一個人私奔

2010-06-25T08:23:00.000-07: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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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-06-11T04:06:00.000-07:00

王迪詩作品《一個人私奔》

50 篇旅遊小說，50 段浪蕩心跡

現於全港書店發售

翻開本書，與我一起遊歷巴黎、南非、日本、摩洛哥、尼泊爾、柬埔寨……以至在中國的「5300里長征」，共嘗我一個人私奔的喜樂哀愁！

法國男人最公道。自己去滾，也原諒紅杏出牆的女人。不像其他民族的男人，只許州官放火，不許百姓點燈。
酒店是漂泊的象徵。我喜歡漂泊，但不喜歡像乞丐那樣漂泊。住五星級酒店也可以是一種流浪，我Daisy稱那為「高級流浪」。
印度人的婚禮真有意思！不像香港，要新郎表演戴bra或「心口碎腰果」那麼白癡。
意大利少年拉著我的手，在巴洛克建築前隨心而行。我在出其不意的時候，在他臉上輕輕吻了一下。我們相愛了七天。就只七天。
在北京，有女律師在會議室放一個痰罐，並保持每二十秒吐一次痰。究竟哪來這麼多痰？
在尼泊爾的森林遇上黑熊，而我們七個人所有的「武器」，就只有一根樹枝！
我在內地搭的士的次數，比我這輩子進食國產哮喘豬還要多。

還有 8 篇從未曝光的文章，我把它們命名為「在路上－－王迪詩心情日記」，特別之處是這 8 篇東西全由我親筆手寫，再附上由我拍攝的照片，我要強調，那一字一句都是我親手寫的，可不是電腦打出來的「秀麗版」呀！以下是數頁內文，讓各位先睹為快。

也想告訴大家，〈一個人私奔〉這個專欄，今後將不會繼續刊於《東周刊》了。所以，《一個人私奔》這本書，對我來說實在很有紀念價值。很不捨得這個專欄，這一年多以來，寫著這些旅行故事，讓我想起很多任性的回憶。但因為我目前的工作量，比一年前大了很多，每星期為〈一個人私奔〉寫1600字有點體力不支。我一直想寫一個關於生活小事情的專欄，在我看來，從看似無聊的小事找出趣味，是一個很好玩的遊戲。承接〈一個人私奔〉的「一個人」感覺，我把專欄改為〈一個人的情趣〉，減少了字數，繼續在《東周刊》連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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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迪詩作品
《不是米芝蓮──講到吃，老外懂甚麼？》

本書所有文章從未曝光！從未在報章雜誌或 blog 發表
我Daisy在香港出生，在香港長大，我對香港餐廳的認識勝過老外九條街。將一堆冷冰冰的餐廳資料炒埋一碟，整幾粒星，又有何難？但食店所盛載的人情味，又豈是冰冰的資料所能言？吃，不止一種消費。味道，帶著無數關於人的回憶。我決定寫一本書，用故事去介紹香港50間餐廳。

故事包括在 Mandarin Grill 見工時，差點遭未來老闆「表示好感」！穿著 Valentino 晚裝，跟 Philip一起在街邊檔吃腸粉；在隱蔽的酒吧 Sky Lounge 撞破姊妹的老公偷情；在西餐廳 H one 跟醫生約會：在漢堡包店 Triple-O’s 遇上大打出手的情侶……翻開此書，與我一起吃盡港九50間餐廳，見證一連串分手、偷情、見工、吵架的故事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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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博：http://t.sina.com.cn/daisywongplayi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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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情故事

2010-04-01T05:31:00.000-07:00

陽光透過厚厚的霧，在維港上昇起了一層悶悶的煙霞。

「唏，說個愛情故事來聽聽吧。」我說，一邊用飲管攪拌著那杯檸檬水，一邊傾聽冰塊發出的清脆碰撞聲。週末下午的Blue Bar，很適合聽愛情故事。

「Well，我在倫敦讀大學的時候──」Victor說。

「那是遠古的事了。」我插嘴。

「對，確是遠古的事，說來已是十多年前了。在遠古的倫敦，我和兩個同學在大學附近合租了一所公寓。倫敦的租金嘛，若不找人分擔，我們這種窮學生是負擔不起的。有天我接到一個朋友從香港打來的電話，說是要來倫敦。我就問，要不要我駕車來接？他說不用了，反正希斯路機場離你家也太遠，我另外找朋友來接吧。我說好哇，就掛了線。於是，我又繼續飲酒、賭錢、溝女，把那個朋友的事忘得一乾二淨──」

「Wait，」我打斷了他的話。「你老婆不是你在倫敦的同學嗎？即是說，你當時一邊跟她拍拖，一邊到處偷食？」

「對，我老婆正是在那段日子溝來的。」
「I see……請繼續。」

他呷一口Riesling，慢條斯理的說下去：「有天，我跟一個朋友駕車到賭場去，我有預感那天會有好運氣呢。車子一路開著，手提電話突然響了，是我的室友Wendy。她本來要上的課，因為教授病了而臨時取消，她就待在家裡，接了一個電話。她告訴我：『Victor，你有一個從香港來的朋友剛剛來電，說他正在Gatwick，要你驅車去接他。』我說：『那傢伙怎麼會在Gatwick？他明明告訴我，他的飛機會降落在Heathrow，說不用我去接呀。』Wendy說，那是因為大霧，飛機改到Gatwick了。但那時我已經來到賭場門口，總不能空手而回吧。再說，從賭場駕車到機場的路很遠呢，朋友都等到發霉啦。於是我問Wendy，那傢伙的電話幾號？讓我致電給他，要他自己乘的士來好了。Wendy說，沒有留下電話號碼啊。我正想著解決辦法，Wendy突然說：『讓我駕車去接他吧。』我驚訝得不得了！她在同學間出名一毛不拔，平日我喝了雪櫃裡一盒鮮奶，她都要跟我計！她後來當了精算師，大家都說，啊，真是入型入格！駕車去機場，她怎會捨得那些汽油？」

「那麼，Wendy跟你那個香港來的朋友，就是素未謀面了？」我問。

「是啊，他們從未見過對方，那通電話是他們第一次談話。這麼孤寒的女人，究竟為何會為一個三唔識七的陌生男人，花掉那些珍貴的汽油？我到今天也想不通。」說著，Victor把頭稍微往右邊傾斜，彷彿要換一個角度去看檯面的酒杯。

「她真的接了？」我追問。

「接了。」他答，然後乾了那杯白酒，望著空空如也的酒杯若有所思。「那天我在賭場，輸得很慘。那傢伙應該由我去接。」

我看著玻璃窗外那灰煙霧迷漫的天空。「天意啊。」

「嗯。」他和應著，空氣裡忽然昇起了一抹傷感。他就那樣沈醉在惋惜之中，完全沒有把故事說下去的意思。

「然後呢？」我問道。

「然後，我回香港了。」

「What？」你不能怪我動氣。「那是說，整件事就此結束了？那算是什麼樣的愛情故事？God……你不是為了申訴她的一毛不拔，而告訴我這件十多年前的往事吧！」

「我像那樣無聊的人嗎？」

「像。」

他到外面抽了一根煙。在他離開的五分鐘裡，我一直幻想著那個孤寒女學生的模樣。

Victor回來，悠然坐下，又多要了一杯白酒。「我term break回港，臨走前，我跟Brian說，oh by the way，Brian就是那個從香港來的朋友，我跟他說，我回香港期間，你就暫時住在我的房間吧，然後我就飛回香港了。待我返回倫敦時，Brian睡眼惺忪從房間出來。」他的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，又補上一句：「不是我的房間。」

我也笑了。「真沒想到，你這種不負責任的人也會當上紅娘。」

「上帝最喜歡擺人上檯。」

「後來呢？」

「後來我又繼續喝酒、賭錢、溝女……」

「這些還用問嗎？我是說Brian和Wendy。」

「啊，他們嘛，已經有兩個兒子了。」

「你這輩子，總算做了這麼一件好事。」我笑說。

「是啊，全靠我堅持入賭場，造就了一個美好的家庭，真是功德無量。說起來，他們還沒好好給我道謝呢。世事就是這麼奇妙，這兩個人的相遇真是一百個巧合加起來的結果，剛巧倫敦大霧令飛機改到Gatwick，剛巧那天我不在家，剛巧Wendy的課取消而讓她閒在家裡，接了那個改變她一生的電話。」

「緣份。」我說。

「Yeah……」他滿不在乎地聳聳肩。「Maybe。」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沙漠之花在哭泣

2010-04-01T05:28:00.001-07:00

記得大學時有位上了年紀的外籍教授，他的太太一見黑人就會無緣無故懼怕起來。「我太太並不是有種族歧見的那種人，她對黑人的恐懼簡直是非理性的，真是一看見黑皮膚就會沒由來的嚇到面青！」教授說。

我不知道，假如那位教授太太看見奧巴馬，會否同樣感到害怕。膚色並不是自己選擇的。不滿自己的容貌，還可以整容。但改變膚色？世上有多少個Michael Jackson？我們除了「焗住」接受與生俱來的一切，其實別無他法。

對於無法改變的事實，有人抱怨，有人自卑，但也有人克服。在非洲索馬里沙漠的窮鄉，一個母親把五歲的女兒帶進叢林，把她按在石上，讓她咬住一根樹枝。一個老太婆前來，從舊布包摸出一把破舊的剃鬚刀片，在上面吐口唾沫。母親用一塊布矇住女兒的眼睛，卻矇不住她下體的劇痛！她甚至能聽到刀片在皮膚上來回割鋸的聲音，不久便疼昏了過去。老太婆割掉她的陰蒂後，用荊棘把她的下體縫上，只留火柴棒那般小的洞口。

十三歲時，女孩的父母把她賣給一個六十五歲阿伯當「四奶」，報酬是五匹駱駝。她拒絕接受這樣的命運，徒步由沙漠的家走到首都摩加迪沙，由祖母帶上飛機飛到倫敦。離鄉別井，非法居留，身無分文兼言語不通，簡直衰到貼地。幸獲駐英索馬里大使夫人聘為清潔工，後來再到快餐店打掃，被一個時裝攝影師看見，驚為天人，她的生活從此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。從倫敦到巴黎、米蘭、紐約……她成了90年代炙手可熱的超級名模。她的名字是Waris Dirie。電影《我要成名》有這樣一句對白：「你一日未死，一日都仲有運行。」像Waris Dirie，衰到貼地，也能鹹魚翻生。

她今年四十四歲了，活得很好，卻忘不了跟她一樣經歷割禮之苦的女童。她寫下一本又一本書，到處演講。Waris Dirie這名字是「沙漠之花」的意思，她以此為題出版自傳，如今已被拍成電影。我看了CNN的特輯，知道電影攝製隊在索馬里吃盡苦頭，警察阻撓拍攝，族人向他們扔石。去年，四個聯合國電台女記者在西非報道割禮習俗，被強行脫光衣服遊街示眾。
女性割禮究竟有多普遍呢？世界衛生組織估計，每年有三百萬女童被割禮摧殘，至今受害人數有一億至一億四千萬！女性割禮有超過四千年歷史，但今時今日，非洲二十八個國家和一些亞洲國家，竟還保留這個習俗，實在難以置信。

「祖先那樣做，我們便跟著做。」一個非洲婦人說。割禮與宗教無關，只是一種傳統，人做你做。這種傳統的起源不一，有視女性下體「不潔」，也有為抑壓女性性行為。在埃塞俄比亞，女性的陰部會被縫線封鎖，在洞房時強行扯開，目的是確保女性貞潔。

把這種酷刑執行下去的，竟然全是女人！她們身受割禮之害，卻從沒質疑這是錯的，也讓這種血腥的暴行發生在女兒身上，世上還有比這更可悲的事嗎？常有女童因為失血過多或感染而枉死，那麼，族人就會說這個女孩被鬼魂附體。

我在Youtube看到一段新聞節目。一個兩歲左右的女孩被矇上眼睛，大班婦女拍掌、唱歌、尖叫，把女孩帶到樹林裡去，數人把她按在地上，不施麻醉劑，就那樣把她的陰蒂割去，血如泉湧。女孩嚎啕大哭，哭聲卻被婦人的歌聲淹沒。「現在你是真正的女人了。」她們跟小女孩說。現實卻是──她已經永遠無法成為真正的女人。
非洲還有個更荒謬的「熨胸」習俗。在喀麥隆，母親會用火把石塊燒紅，把少女的胸部「熨平」，目的是減低她們的吸引力，防止她們被強暴。Jesus Christ！這些「屎橋」究竟是誰想出來的？

結果出現了肯尼亞的「女人村」。女性起義了，不堪丈夫虐打而逃到這條村子。十二、三歲的女孩拒絕下嫁老她三倍的男人，也逃到這裡。婦女們靠一雙手自食其力，破天荒送自己的孩子進學校讀書，她們的女兒也不必再受割禮的摧殘，女村長成了國際女權份子。
可是，要對抗數以千年的傳統，談何容易？有主持割禮的婦女放下屠刀，金盆洗手，結果被秘密社團綁架，把她和她的嬰兒痛毆一頓，再找人強姦她。那「秘密社團」有很大的政治力量，幕後黑手全是女人。

Waris Dirie跟傳統開戰，打的也是一場硬仗。「我跑遍了整個非洲，阻止人們對女童施割禮。在這場反割禮運動中，各種各樣的人向我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，詢問我最隱秘最微小的細節，我都一一答了。我就像別人談論自己不慎被切掉的手指那樣談論我的性器官，這就是我付出的代價。」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夜訪

2010-04-01T05:27:00.000-07:00

我站在古城的廣場中央，四野無人。我抬起頭來，天空像一塊漆黑的天鵝絨，上面撒了一把鑽石。

Markus他們住在古城外的鄉野。我掏出電話簿，花了一會才找到號碼。一個女孩接了電話，然後找來Markus。

「我在廣場。」我說。

「Daisy？Jesus Christ！你……你是Daisy嗎？」Markus在電話那邊尖叫。

「正是在下。」

他跟房子裡的同伴喊道：「Hey，Daisy來了！就在廣場啊！」他身後爆出一陣叫嚷聲。「我就知道是你！」他對我說。「這世上除了你，沒有人會在凌晨二時突然出現在別人的家門前──」不知是誰從他手中搶來電話，對我喊道：「Daisy！你不要走開，我們馬上就來！」便掛了線。

我在廣場的石階坐下，一時很難相信自己就在這意大利古城Siena。昨天這個時候我在哪？London？Florence？時空有點模糊，我能確定的只有此時此刻，我在Siena，我在這個沈睡的古城等待我的朋友。他們不會嘮嘮叨叨的問我：「怎不早點通知？」他們知道我是忽然想來這裡的。「忽然」的感覺，是理性無法解釋的。沒有計畫，沒有預告。他們明白我，因為他們都是忽然想來Siena居住，便把自己連根拔起移植來Siena的鄉郊，在那裡共同居住在一座房子，畫自己的畫，寫自己的書。「忽然」是一種衝動。不衝動，就不會成為藝術家。

一部古老的開篷跑車急煞在我跟前。Markus給我一個有力的擁抱，在我的耳畔說：「很久沒見了，好嗎？」我平常很討厭西方人問「你好嗎？」，這三個字只是聲帶配合口部肌肉的自然反射，你活得好與不好，他並不在乎，就像「搵日一齊飲茶！」，「搵日」即是「不會」。但我的朋友，卻是真心想知我是否活得快樂。我重重的點頭說：「很好啊，我活得很好。」

Markus是德國人，是旅居意大利的作家，他的戀人Andrew過來親我的面頰；還有那對漂亮的奧地利雙胞胎，沒見一段日子愈發漂亮，也愈發相像，她們是芭蕾舞蹈員。我跟他們一一擁抱，然後，一個高大的青年出現在我眼前。

「和也！」我說。很久沒見，他顯得有點滄桑。一個日本青年隻身來來歐洲，為了畫畫。人在異鄉，長年下來的孤獨感怎能不教人滄桑？但他內在那股巨大的生命力，卻有增無減。他的油畫畫得非常出色，尤其是人像畫。

和也沒跟我說過一句話，沒跟我擁抱。他只一直看著我，直至我推開他登上跑車。連我在內是六個人，前座擠上三個，往古城外的鄉野奔馳，一路上，我們的笑聲劃破了清冷的夜空。四周是那麼漆黑而寂靜，一座座小山都隱沒到黑夜裡去，民居疏疏落落的相隔很遠，這個時份大家都沈沈睡著，除了我們。

「等一下──」我喊道。「看！」眾人朝我指著的方向看去，在草叢裡隱隱藏著一團綠光。我們下車走入草叢，只見那綠光像一個汽球似的向上昇起，降下，小綠點又分散開來到處飄渺。

「每種生物都有自己的溝通方式。」我說。「人類用身體，用說話；螢火蟲用光，多浪漫！」

「螢火蟲只在夜間發光，白天大多憩息在隱蔽的地方，很少活動，跟我們很像呢！」Markus笑說。我們穿過那團飛舞的綠光，離開草叢回到路上。這時，我才看見不遠處有座房子，窗裡漏出一點溫暖的光。就是這兒了，不會錯。

「我們跑回去吧！」雙胞胎姊姊說，然後一陣風似的朝房子跑去。我們也跟著跑，風迎著臉呼呼的吹來。後來，我每次想起那一趟旅行，就想起風吹在臉上的感覺。

那座紅磚砌成的房子，有很多房間，有個漂亮的庭園，他們在這裡創作和生活。我在那夜悄悄溜進這個家，悄悄探望了我的朋友，但我不屬於這裡。「我要走了，明天正午的火車。」我說。大家靜了一下。「很高興你來了，真的。」Markus微笑說，大家跟我碰杯。

當黑夜退卻，大夥兒開始睡了。我不睏，倚在窗前看破曉的天空。
「Daisy，你知道的，其實你可以留下來。」是和也，他沒有睡。

「我很愛我的朋友，但我不適合跟大夥兒一起生活。」

他沈默著，輕輕搖著一杯紅酒。「我從未畫過你。」他說，然後拿起炭筆，注視我的臉良久，要看穿我的靈魂似的，我的身體一下子變成透明。被他這樣看著，我忽然流起淚來，和也並沒有停下，大概把我的淚也畫進去，我讓眼淚默默的流，我甚至沒有伸手去抹。我很驚訝，我的身體竟能製造那麼多的眼淚。源源不絕的，就像秋天的河水。

和也終於放下筆，把畫簿遞給我。「Daisy，我希望你永遠都是這個樣子。」

「我答應你，我不會變。到了八十歲，我仍是這個樣子。」然後我們相視而笑。

我提起行李，看見朋友們捲在被窩，做著甜夢。我把每一位朋友在我的心上印一遍，這班人不到中午是不會醒來的，他們都在夜裡活動，像螢火蟲。（撰文：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月光彩虹

2010-04-01T05:24:00.000-07:00

我曾經以為彩虹是一條滑梯。我的意思是，我以為彩虹是一個「實體」，你可以在上面跑來跑去，跑到那道「拱橋」的頂峰可以嘩一聲滑下來。後來哥哥告訴我：「彩虹嘛，那是太陽光照射到空中的水滴，光線被折射而在天空上形成的七彩光譜。妹妹，你是不能在彩虹上面跑來跑去的，因為那是手摸不著、腳踏不住的呀。」「啊，一道摸不著的滑梯……」我還是癡癡的說。我完全沒有科學頭腦，把達爾文的《物種起源》當小說來讀。我總是無可救藥地把事情浪漫化，這種性格曾給我帶來極大的快樂和極大的痛苦。

其實，彩虹並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，我在很多地方都曾看過，當然，沒有一次在香港。說起來，任何與「浪漫」有丁點兒關係的東西，似乎都與香港無關。最令我難忘的彩虹是在喜瑪拉雅山上看的。我到尼泊爾旅行，在喜瑪拉雅山住了三天。來到接近海拔三千米的時候，我在一家小客棧留宿。那不過是用木板搭成的簡陋小屋，房間只僅僅容得下一張床和一個小木矮櫃，卻乾淨得教我自慚形穢。在那種高度，整個世界一塵不染到了「聖潔」的地步，不只肉眼所見的聖潔，還有一種精神上的虛寧。

一天午後，我在屋外的長椅坐著看書，不知不覺睡著了。醒來時睜眼一看，一道巨型的七彩滑梯就在眼前。那之所以令我難忘，是因為那道彩虹的的確確就在我「面前」，我只要伸手就能碰到。因為是那麼近，所以彩虹看來非常巨型，簡直巨型得教我不知所措。我張口結舌的看著彩虹發呆，直至它終於消失了，我還不能確定那是否一場夢。有些風景，天天看也無法記住；有些風景，看一次便畢生難忘。

彩虹令世界各地的人為之神往，生出了許多傳說。在北歐神話中，彩虹橋連接著神的領域和人類的居所；在希臘神話裡，彩虹也就是溝通天上和人間的使者；印度神話裡的彩虹是雷電神的弓；在中國神話中，女媧煉五色石補天，而彩虹就是五色石所發出的彩光。最有趣的還是愛爾蘭的民間傳說，綠衣紅鬍子的小矮人把寶藏收於彩虹的盡頭。其實，彩虹並非出現在半空中的特定位置，它是觀察者看見的一種光學現象，彩虹看來的所在位置，會隨著觀察者站立的位置而改變。那麼，究竟彩虹真正的「盡頭」在哪裡？那可是一個永遠找不著的寶藏啊。

曾在報章讀到紅十字會一則尋人廣告：「周麗娟（又名：馮詠慈）尋周月虹，女，約六十歲，曾在工廠任女工及於香港仔華富居住。」周月虹──多美麗的名字！不知周月虹是不是一個大美人？不知她父母是否親眼見過月虹才給女兒起這樣的名字？不知周月虹跟周麗娟重逢了沒有？

可以的話，很想很想看一次月虹。在夜闌人靜時悄悄浮現在天際的彩虹，就是月虹──月光彩虹，英文喚作Moonbow。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現象，需要很多條件配合才會出現，難過中六合彩二獎。月虹和白天出現的彩虹一樣，需要光源形成。夜間沒有太陽怎麼辦？有月亮嘛。當月亮掛在天空少於四十二度角的位置，天空非常漆黑，大氣中又有適量的雲雨滴，便有機會形成月虹。

從亞里士多德、馬克·吐溫到天文學家和攝影師，都為月虹而瘋狂。最近，天文攝影師帕克卡成功拍攝月虹奇景，在國際間引起了一陣哄動。他在夏威夷毛伊島足足等了七天，終於在海拔三千米的哈雷阿卡拉火山口邊緣，拍下難得一見的月虹。我在網上看了那圖片──一道彩橋彎彎的懸掛在漆黑的夜空，左上方那顆璀璨明星就是火星，當時火星正在距離地球約一億公里的位置，彷如一座從東方升起的燈塔。究竟為何有人想了結自己的生命？單是一彎月虹，就值得活下去。

然後，我開始盤算──我怎麼能夠在夏威夷的火山等七日呢？我一定會悶死的啊。要看月虹的話，惟有走捷徑了。位於美國加州的約塞米蒂瀑布，具備觀看月虹的條件。但究竟是何月何日何時呢？總不能花七天七夜在那兒瞎等吧。得克薩斯州大學的天文小組造福人群，他們跑到瀑布左計右計，搜集得來的數據能預測月虹出現的時間，從他們那裡可取得觀看月虹的時間表。假如連加州也嫌遠，不妨嘗試依照天文學教授的建議，ＤＩＹ自製月虹。在滿月的時候背對明亮的月光，扭開水龍頭後朝天空緊握水管，透過從水管噴出的水霧，便有機會看到月虹了。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世上最浪漫的事

2010-03-09T07:32:00.000-08:00

「Hey Daisy，你吻過多少男人？」剛大學畢業的表妹湊過來我的耳畔，悄悄的說。

「視乎你指的吻，是甚麼形式的吻。」我說著呷了一口紅酒，眼睛並未離開過手中的小說。

「譬如……親嘴的那一種呢？」

我想了一下，看看窗外的雲，又繼續看書。

「God……那即是很多吧！」表妹喊道。

「多？跟誰比？」

她沉默了一會，用飲管反覆攪拌那杯凍檸檬水，幽幽的說：「你知道嗎，有時我回想自己的人生，實在驚訝自己吻過的男人竟那麼少。而且，並不是每一次接吻都可堪回味啊，真正刻骨銘心的吻，我只有過一次，那種感覺……該怎麼說呢……觸電似的，短短一瞬，難忘一生……究竟那是因為他的外貌？因為他有高超的接吻技術？還是因為愛？似乎都不成立啊，他既談不上英俊，又是個自私和小器的男人，我們很快就分手了。我一世人最可堪回味的吻，竟由這麼一個討厭的男人留給我！真不甘心！」

我丟下小說，伸個懶腰，躺在沙發上望著雪白的天花板說：「那觸電的感覺嘛，大概是因為兩個人之間存在某種微妙的連繫吧──connection。就像你的心丟了一塊碎片，你踏破鐵鞋，然後有天，啊，找到了！把那碎片拼上去，我的心就圓滿了，就是那樣的感覺。那碎片只是恰巧被他拾到罷了，恰巧跟他連繫上了，就像你在街上丟了錢包，拾到的人不是因為愛你才拾到的，他長得英俊與否也全無關係，他不過恰巧路過而已，就是那麼回事。」

「嗯。」表妹應了一聲，盤腿在地，有氣無力的伏在茶几上，我肯定她正想著那「可堪回味」的一吻。「可惜呢，那碎片太難找啊……」她咕嚕著。

「你不是有過一次可堪回味的吻嗎？那算很不錯了，許多人活了一輩子，連一個像樣的吻都未曾有過。再說，你才廿二歲嘛，希望在人間。」

「可是，假如我今天就要死去，我就只有這微不足道的接吻回憶，不是太遺憾了嗎？」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地上跳起來，在手袋拿出一本書。「看！真佩服這台灣女孩啊！」《百吻巴黎》──封面這樣寫著。

我躺在沙發上翻看這書，一幅一幅接吻的照片浮現眼前……二十八歲台灣女生楊雅晴，渴望嚐嚐吻一百個男人的滋味。去年七月開始，她踏遍羅浮宮、凱旋門等巴黎名勝，向路人索吻，有泊車男、藝術家、士兵……國籍涵蓋法國、匈牙利、意大利、英國、希臘……法國鋼琴家Alexandre Tharaud得知她的「百吻計畫」，還主動表示願意吻她呢！我想，那一百個男人大概一輩子也忘不了她吧。After all，不是每天都能在街上遇到想吻你的中國女人啊。

廿八歲生日那天，楊雅晴發表了《百吻巴黎》一書，記錄了五十四張吻照的故事，作為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，預計今年七月吻夠百人。

「這個女人所做的，可是世上最浪漫的事啊！」我禁不住讚嘆。

「表姐，我們也來幹一次吧！你和我，每人吻五十個男人，實踐我們的『百吻計畫』！What do you think？」她說得好high。

「No.」我答。

「你怕？」
「不是怕，是力不從心。有些男人……那副尊容……那張嘴……不行……好核突。」我想起就作嘔，剛才吃下的tiramisu在胃裡不住翻騰。「接吻可以是世上最美麗的事，也可以是世上最核突的事。就算不介意核突，跟三唔識七的男人接吻會有feel嗎？沒有feel的話，為什麼要kiss？即使是所謂的『微妙的連繫』，也總得對這個男人有最基本的認識，才有可能『連繫』上吧！沒有connected的感覺，我無論如何都吻不下去。接吻可是兩個人之間最親密的行為啊，Julia Roberts在《Pretty Woman》裡，可以跟陌生男人上床，卻無法與陌生男人接吻。」

「但所謂『一見鍾情』，不正是兩個三唔識七的傢伙邂逅嗎？」

「正是。所以我不相信『一見鍾情』。」

我們同聲一歎，落入沈默。她無聊地撥弄我撒落沙發的長髮，空氣中彌漫著一抹唏噓。

「那我自己去做好了。」表妹說，一邊搶過我手中的《百吻計畫》，興致勃勃的翻著。

「好呀，你就乾脆在中環向一百個男人索吻吧！」

「你認為在中環向男人索吻，是一件浪漫的事嗎？」她明知我在戲弄她。

「在巴黎索吻是浪漫，在中環索吻是轟烈。驚天地泣鬼神。我支持你。」我說著從沙發爬起來。今晚約了他吃飯，現在還有時間敷個mask。我回頭向表妹補充一句：「別告訴別人我們是親戚。」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5300里長征（四）

2010-02-24T01:43:00.000-08:00

如果結婚是戀愛的墳墓，那私奔就是愛情的砒霜。假如羅密歐與茱麗葉私奔成功，他們很快就會因生活上的瑣事而翻臉，而不會落得因誤會而殉情的戇居下場。為對方而死，不難；為對方而生，才是最持久的考驗。兩個人一起生活而沒有為彼此帶來精神或肉體的痛苦，怎麼說都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。

我把這個專欄喚作《一個人私奔》，或多或少源於大學時代一次旅行所留下的陰影。那次的經驗讓我明白，要私奔的話，最好還是一個人。我和幾個大學同學登上開往祖國的火車，本來打算從廣州起一直往北跑到內蒙，途經杭州、黃山、蘇州、上海、南京、濟南、北京、呼和浩特，在草原跑一圈再返回北京，最後乘京港鐵路回港，全程5,300公里。結果，我們一路吵架。來到黃山，阿祖和Michael終於正式開火，在飯桌上大吵一頓，不歡而散。

次日清早，我被急促的拍門聲吵醒。「Daisy！快開門呀！不得了呀！」是穎恩的聲音。「阿祖……他……失蹤了！」同行的男生K一覺醒來，阿祖已不在房裏，連同他所有的行李，在毫無預告下忽然消失。

「大概是昨夜跟Michael吵嘴，一氣之下決定走人了，總不會給外星人抓了吧。」我沒好氣的說。他竟連字條也沒留下，真沒禮貌。我們吃了早點，跟住在另一家旅館的Michael會合，他為了住進全黃山最便宜的旅館而沾沾自喜。我們很快就把阿祖忘得一乾二淨。

要上黃山，可以選擇步行、乘纜車或人力轎。我們決定經索道（即纜車）上山，那把我們帶進一個奇幻世界……雲海之中，怪石星羅棋布，有形似「武松打虎」，也有恍如「太白醉酒」。雲霧飄飄，薄紗一層又一層的褪開……在記憶最深最深的黑洞裏，有一棵奇松，以詭異的姿態在萬丈峭壁的縫裏挺拔而出……另一縷薄霧散開，松樹立即幻化成另一種姿態……地球上竟有那樣的奇景，真是難以置信。

「嘿，你看那是誰？」穎恩指那名為「烏龜爬山」的怪石問道。我一看，「烏龜」底下不就是阿祖！那傢伙見了我們即板起了臉，拂袖而去。沒想到一個星期的朝夕相處，竟弄出一段血海深仇。

離開黃山，我們乘長途巴士到蘇州去。許多的橋，一彎一彎，懸浮在曲曲折折的水道上。我記得，雨一直下個不停，那種細碎綿綿的雨。我們披雨衣，騎單車穿梭於小巷之間，然後在橋上看河面的漣漪。Michael忽然說：「我要走了，明天就回香港。旅行這種事，玩過就夠，總不能一直玩下去。」我知道他其實想回香港炒股票，這人心裏就只有錢。那時我才不相信他的話，我確信我能「一直玩下去」。從我來到這個世界開始，玩到二十歲、三十歲、六十歲，一直玩到生命的最後一口氣，為甚麼不可以？那才是真正的「旅行」啊。後來，有天，我忽然明白了Michael那個下雨天在蘇州橋上所說的話。「總不能一直玩下去」。他只是比我早一步看穿現實而已。

Michael走了。我們乘火車來到上海。穎恩哭了。「我好想家。」她說。她寧願一輩子困在家裏，也不願意飄泊。從那時起，她選擇了這樣的人生。

剩下來的，就只有我和Ｋ。原先的計劃徹底走樣了，但我還是想繼續走下去，看看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。除非必要，否則K是不說話的。我們登上火車，來到南京、濟南、北京，最後來到內蒙，他就像空氣一樣在我身邊。相比跟阿祖和Michael為生活瑣事而吵吵鬧鬧，這種沉默的相處方式要舒服得多。

破曉時份，我從蒙古包鑽出來往草原中心走去，坐在地上看太陽從地平線慢慢升起。「我爸爸上月過身了。車禍。」K說。聲音像從遠方飄來的鼓聲，冷澈又虛無。現在我怎麼也想不起他的名字，卻無法忘記他這句話和他那時候的神情。既不悲傷，也不快樂。一切只是空空洞洞。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。他為何要把這事告訴我？我們雖然一同上路，但到那一刻為止，我們還沒說過幾句話，簡直就像兩個禪修的僧侶那樣。突然間，我伸出手來緊緊握住了他的手，他嚇了一跳，當然，因為連我也被自己嚇了一跳，那不像我的個性。那天，他在我心底深處那孤獨的湖，投下了一塊小小的石頭。在那片茫茫的草原上，有那麼一剎那，我們明白了彼此的孤獨。

在回家的路上，我們各自在京港鐵路的窗前，看自己的風景。我們終於在火車站的月台說再見。不久，聽說他與母親一起離開了香港。我再也沒有見過他。（本系列完）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5300里長征（三）

2010-02-16T23:35:00.000-08:00

甜蜜蜜的戀人，因為結伴旅行而反目成仇，這種事情屢見不鮮。旅途上朝夕相處，從訂酒店、買機票、挑景點以至擠牙膏，都可以成為吵架的導火線。所以，婚前旅行是極高風險的活動，分分鐘連婚也結不成呢。那婚後的蜜月旅行又如何？倒是安全得很。那時已經洗濕個頭，總不能結了婚又馬上離婚吧。

我和阿祖距離「戀人」的關係，有八千億光年那麼遙遠，我們甚至不是「朋友」。我倆只是恰巧在大學裏唸同一學系，曾一起群策群力地抄過功課而已，另外兩個別系的男生Michael和K，更是素未謀面。而我，竟在那年跟這幾個「三唔識七」的男孩，一起登上開往祖國的火車，打算從廣州起一直往北跑到內蒙，途經杭州、黃山、蘇州、上海、南京、濟南、北京、呼和浩特，在草原跑一圈再返回北京，最後乘京港鐵路回港，全程5,300公里。我這輩子做過無數胡鬧的事，大部分都由我身邊的人來承受苦果。那一趟胡鬧的旅行，卻由我自食其果。

到了今天，我對杭州的印象僅剩下公廁門前的風景而已，那必須歸功於阿祖。他從頭到尾只做了兩件事──瘋狂地吃東西、瘋狂地拉肚子。「肚……好痛……」他一喊，全世界就得停下陪他找廁所。離開杭州，對所有人來說簡直是一種解脫。

我們跳上巴士朝黃山進發，抵達山腳時已是黃昏，到處是售賣紀念品的小攤子。抬頭看去，山峰在雲霧裏若隱若現。置身其中，不知是甚麼感受？說時遲那時快，阿祖已在店子裏點了菜，很快就嘩啦嘩啦的吃起來。

「這頓飯，我無論如何不會付錢。」Michael丟下筷子，狠狠瞪正在狼吞虎嚥的祖。

「為甚麼？」阿祖咬雞腿說。「你又炒股票輸光了錢？我早叫你不要老炒股票呀，你就是不聽我的，一路上猛用那部palm追看股價，日炒夜炒，輸死你呀──」「啪」的一聲，Michael一掌重重打在桌上，兩隻茶杯應聲倒地。

Michael是投資學會的中堅分子，從大學一年級起就「全職」炒股，股票是他的生命，「輸死你」三個字就如一把利刀直插他的心房，他朝阿祖撲去要跟他死過。「咩呀！你輸了錢就要打人呀！」「死肥仔你講夠未？」兩人扭作一團。Ｋ默默地喝啤酒，我覺得太丟臉了，盡量裝作不認識那兩個笨蛋，只有穎恩拼命把他們拉開。

「別鬧了，Michael的飯錢就由我付吧。」穎恩說。她是個愛心爆棚的女孩，甚至會到街邊餵流浪狗。狗很感激，人則未必。

「誰要你替我付錢？」Michael破口大罵，淚水馬上湧上穎恩的眼眶。「你以為我付不起嗎？你知道我這個月炒股票賺了多少？我就是看這肥仔不順眼！他一人吃三人的份，然後到處拉肚子──」「喂，爛賭二，你以為我很喜歡拉肚子嗎？」阿祖反擊。

「你說誰是爛賭二？你有種就講多一次！」「爛賭二爛賭二爛賭二──」那是黃山風景區的一家食店，擠滿來自全國各地的遊人。我們成了全國人民的笑話。要是那時流行Youtube，這兩個傻瓜必定一舉成名。

那夜，我們住進黃山腳下的旅館，準備次日上黃山觀光去。Michael說話的口像個富豪，對衣食住行卻吝嗇得使人吃驚。後來，聽說他畢業後在大陸當上刻薄工人的廠佬，我半點不感到驚訝。他堅持逐家旅館格價，即使我們累得只剩半條人命。

「二百塊錢一個房間？你不如去搶？」他瞪大了眼睛說。「看，地板是髒的，單是破的，馬桶是臭的，這最多只值五十塊錢。你減價不減價？不減？一毛錢也不減？我們走。」我掏出二百塊錢，領了房間的鎖匙。我想跟Michael說，馬桶當然是臭的，難道還有香的嗎？但我並沒這樣說，因為說了他也不會聽懂，我只用最後一口氣吐出這句：「明天早上十時，在剛才吃飯的店子門前集合吧。」結果，所有人都留下來了，除了Michael。

地板確實有點髒，單也有幾處破，但我實在無法再忍受Michael那張臉，我怕再多看一秒我就會瘋掉。Jesus，究竟我怎會跟這班恐怖分子走在一起？滿懷期望的一次旅程，怎會弄成這個樣子？我有氣無力地倒在上，滿心委屈。

次日一早，我被急促的拍門聲吵醒。「Daisy！快開門呀！不得了呀！」是穎恩的聲音。
我掙扎爬起來。從小到大，每次睡眠被中途打斷，我就會整天頭痛。「甚麼事了？」我揉眼睛說。

「阿祖……阿祖他……」

「阿祖怎麼了？又肚瀉嗎？我們可以夾錢給他買個痰罐。」說罷回上倒頭大睡。

「不！不是肚瀉……阿祖他……」穎恩眼裏流露出前所未見的驚惶，我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，那傢伙究竟出了甚麼事……（待續）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５３００里長征（二）

2010-02-10T22:12:00.001-08:00

我以為我的性格已經夠難頂，但一次集體旅行，卻讓我見識到一山還有一山高。旅行可以擴闊眼界，這話沒有騙人。

那是大學時代的一次長途旅行。我和幾個近乎「三唔識七」的同學，一起登上開往祖國的火車，打算從廣州起一直往北跑到內蒙，途經杭州、黃山、蘇州、上海、南京、濟南、北京、呼和浩特，在草原跑一圈再返回北京，最後乘京港鐵路回港，全程5300公里。跟旅行夥伴是否合得來，本來十分重要。但我是一個衝動的人，一聽這麼刺激的路線，二話不說跳上火車，還未坐定就開始後悔。但火車一旦開動，就只能向前。後來我發現，我們一出生就已經上了一列火車，根本從來沒有回頭的選擇。

就這樣，我們幾個烏合之眾展開了「5300里長征」，一開始就迷路。我們在杭州蕩來蕩去，糊里糊塗蕩進了一片叢林。阿祖因為一路上吃過不停，突然拉起肚子來，但荒山野嶺何來廁所？一個黑黑瘦瘦的中年婦人剛巧經過，招待我們到她家裡去。阿祖如獲救星，飛奔著去。走著走著，只見樹叢愈發茂密，卻不見甚麼民居。我們開始感到有點古怪。

「嘿，她腰間那閃亮亮的是甚麼？」Michael小聲說。我們這才發現婦人的腰間繫著一個布袋，一些類似金屬的閃亮東西從中露出。

「是刀！」穎恩掩著嘴巴喊道。

我看著眼前幾個可憐的男生，假如我們遇上劫匪，必死無疑。我和穎恩想拔腿就跑，但阿祖為了找尋廁所已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。

「你們從哪兒來的？」婦人問。

「廣州。」Michael搶著答。然後悄聲向我們說：「若給她知道我們是香港人，一定以為我們很有錢，說不定會綁票！」我心想，笨蛋，你以為這仍是鄭裕玲演《表姐你好嘢》的年代？廣州人早就富起來了，綁匪不是更喜歡廣州人嗎？

「你們在哪兒上學？」

「暨南大學。」Michael說謊可以面不改容，又悄聲向我說：「看，都在摸底了！九成準備綁票！」我們嘰嘰呱呱爭論著如何脫身。「請進──」婦人突然說。不知不覺，我們已站在一座房子跟前。抬頭一看，是一座新式的兩層平房，用上大陸很流行的藍色反光玻璃窗。門前的空地闢為一個小小的庭園，放著乘涼的籐椅，栅欄裡養著幾隻雞。這怎麼看都不像一個綁匪的房子啊。不，應該說，這跟電影裡的綁匪房子不太一樣。

「你們別客氣，隨便坐吧！」婦人笑說。阿祖已一個箭步奔進人家的洗手間。這是一所新建的房子，雪白的牆壁，光滑的地板，客廳有木桌、木椅、放著電視機的木櫃和一隻鍋，一隻非常大鍋。要是給阿祖看見，肯定以為人家在客廳炒菜，他又想分一杯羹了。

婦人端出五杯茶來，遠遠已聞到茶香。「好香的龍井啊！」我很高興。輕呷一口，味道甘醇。喝下去後，一股淡淡的幽香仍在嘴裡迴盪。

「當然呀，這裡是龍井村。」婦人說。「你們剛才走過的都是茶園。收割的季節，我們就聘一班採茶姑娘，漫山遍野的採茶。」

「我可以加入嗎？」我很興奮。

婦人笑彎了腰。「小姑娘，我看你一分鐘也捱不住呢！採茶是很苦的作業啊，我們在烈日當空下用手一片一片的採下茶葉，偶爾也用刀幫助收割，只有從農村來的女孩吃得了苦。」婦人腰間繫著那刀，就是收割的工具吧。Michael忙把臉埋進那杯龍井裡去，裝作甚麼也沒聽見。

「這鍋子就用來炒茶葉嗎？」穎恩問。

「對呀！這步驟不用工具，就用手在熱鍋上炒，像這樣……」婦人即場示範。

「那不會燙傷嗎？」穎恩焦急地說。

「燙過一千次以後，手掌的厚繭就不會再讓你受傷了。」婦人笑道。她一笑，嘴角便泛起幾道深刻的皺紋。她看來才剛滿四十歲吧，但因為長期在烈日下暴曬，皮膚變得黝黑而繃緊，那道皺紋就像給果斷的雕塑家大刀一揮──畢直而深刻的陷進臉上，勾畫出一個知足的微笑。她的辛勞換來這座新建的房子。

阿祖從洗手間出來，搓搓肚皮，老實不客氣的嘆起茶來。

「好喝嗎？」婦人笑嘻嘻的問。

「太好喝了！我一輩子未喝過這麼美味的茶！」他把熱茶咕嚕咕嚕往肚子裡灌，像喝汽水似的。

「那你打算買多少？見你們遠道從廣州來，就給你們打個折吧！」婦人已搬出大包小包的茶葉，往我們的手裡塞。阿祖把茶杯放下，乾咳了一聲。我們目不轉睛的瞪著他。

「你可不能白用人家的廁所。」Michael忍著笑說。黃昏的龍井村，爆出了我們一串幸災樂禍的笑聲。（待續）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５３００里長征（一）

2010-01-31T22:15:00.000-08:00

《阿凡達》的懸浮高山，導演占士金馬倫說，靈感來自中國黃山。我一看，對啊！那不就是黃山了！

我從電影院出來，心裡一直想著那座山，接著想起那些陌生的城市、一個遙遠的草原和幾張模糊的臉。回憶黃山有點費勁。我閉目凝神，腦海裡雲霧飄飄，薄紗一層又一層的退開……在記憶最深最深的黑洞裡，就是黃山。那一趟旅行，就像發生在前生似的，現在想來還有點超現實啊。

沒記錯的話，她的名字該是穎兒。不，好像是穎恩才對。看，我連旅行夥伴的名字，都幾乎記不起來了！但旅程中發生過的一些事情，我卻記得清清楚楚。其實，最先提議來這一趟旅行的，是法律系的男生阿祖。他和另外兩個別系的男孩跑來我宿舍的房間，指著牆上那幅超巨型世界地圖。阿祖手一揚，從香港劃到蒙古。「我們就這樣跑一趟吧。」他說。然後往檯上那碟士多啤梨抓了一大把。那是我從家中雪櫃偷出來的日本草莓，特地留待午後一邊看書，一邊沾朱古力漿吃。這傢伙簡直打劫。

「跟你們三個？」我看著眼前三個手無搏雞之力的男孩。「我可沒能力保護你們。」

「你多找一個女孩吧。一二三四五，剛好。」阿祖用手指算著人頭。我心想，難道多找一個女孩就能夠保護你們嗎？我後來明白，所謂「剛好」，是剛好能分攤車資和吃飯錢。這也是他們邀我加入的原因。

我往走廊大喊一聲：「往祖國的火車開啦！」擾攘了一會，一個女孩從廚房滿頭大汗的跑來報名，手裡還拿著鍋蓋子。這女孩跟我住宿舍的同一樓層，交情僅屬早上刷牙時打過招呼的程度。即使跟我同系的阿祖，除了一起群策群力抄過功課，平日根本沒有聯繫。但講到玩，我的勁兒向來是很大的，為了湊夠人數顧不了那麼多。我一手攬著女孩的肩膀，笑嘻嘻說：「我來介紹，這是穎恩同志。」三個男孩看見她手裡的鍋蓋，點頭說好，心想做飯就靠你了。

就這樣，我們五個烏合之眾登上開往祖國的火車。打算從廣州起，一直往北跑到內蒙，途中遊覽杭州、到黃山住兩天、再往蘇州、上海、南京、濟南、北京、呼和浩特，在草原跑一圈，再返回北京，全程5300公里，乘坐火車。那是我人生中的一項壯舉。並非指路程之長或覆蓋之廣，而是我對那幾個同行的渾蛋所作的容忍和讓步，毫無疑問已超越了人類的極限。我們五人出發，在回家的京港鐵路上，卻只剩我和一個男孩。其他人呢？未死得。我們不過非常徹底地翻了臉，這輩子也不想再見到對方而已。

打從第一站起，阿祖就吃過不停。在我的記憶中，他的嘴裡秒秒鐘都有食物。火車剛抵杭州，他就如餓狼一樣到處覓食，拉麵汽水牛排糖果水餃牛奶，我懷疑他連垃圾也不放過。如今我已記不起西湖的樣子了，但我卻清楚記得我們一行五人進入了一片叢林。不是預先計畫前來觀光的，而是因為迷路而闖進來的。我們在樹叢中的小路慢慢走著，阿祖突然按著肚子。「我要……上廁所……」我們都很憤怒。「這荒山野嶺哪來廁所？不要妄想在我們三百米內就地解決。」Michael用商務性的語氣說，一邊用那部palm查看股票價格。他是投資學會的中堅份子。那時候，大學生用palm還很罕有，傳聞他炒股票賺過五百多萬，但大學未畢業就宣布破產。後來，他還把「年紀輕輕就破產」的經歷出版成書。我那才發現，原來「年紀輕輕就破產」是一項值得流芳百世的成就。

「要不要止瀉藥？我背包裡有……」穎恩焦急地說。那時她還未知道，她的愛心將會讓她在往後的旅程中吃盡苦頭。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。這趟旅行對她造成重大打擊──穎恩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，原來這個世界是有壞人的，而壞人總是在拉肚子。

那時，我知道自己登上的並非一列火車，而是一條賊船，但一切已經太遲。我在路邊的石頭坐下，翻開一本小說。Michael在高追一隻新股。阿祖急得快哭出來。Ｋ呆站一旁，我到很久以後才知原來他不是啞的。（我忘了他的名字，姑且喚他Ｋ）一個黑黑瘦瘦的中年婦人剛巧經過，看見我們幾個怪模怪樣的傢伙，任何正常人都會忍不住問：「你們在幹甚麼？」

「廁──所──」阿祖急得臉容扭曲。

「我家就在前面，你們可以來啊！」婦人說。阿祖如同在沙漠中看見甘泉，扯著婦人的衫尾快步跑去。我們在後面跟著。走了很久，只見樹叢愈發茂密，卻不見甚麼民居。「怎麼還未到？」穎恩悄聲問我。天色逐漸暗了，阿祖連呼救都放棄了。「嘿，她腰間那閃閃的究竟是甚麼？」Michael指著婦人的腰輕聲問道。我這才發現，婦人腰間繫著一個黑布袋，狹小的袋口露出類似金屬的閃亮東西。「是刀！」穎恩壓低的聲線裡掩不住恐懼。天呀！這兒究竟是甚麼地方……（待續）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拋夫棄子旅行去

2010-01-27T00:14:00.000-08:00

要是媽媽當年丟下我們去環遊世界，你會恨她嗎？」我問弟弟，一邊把手上的報紙摺起來。弟弟從英國回來過新年，那僅有的一件能稱為「行李」的背包，正懶洋洋地躺在衣櫃的腳下。

「怎麼會？媽從不熱衷旅行。」弟弟說罷，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啤酒，對準備下班的太陽伸懶腰。

「我是說如果呀！」

「如果是那樣嘛，大概不會恨她吧。不過是環遊世界罷了，又不是跟別的男人走佬。更何況有一個提背包環遊世界的母親很有型呢，同學說不定還會羨慕我。」我重重的點頭。「所以我認為這個英國婦人做了正確的事。」一邊把報紙攤開來，「看，報上說這個四十六歲師奶住在肯特郡一條小村莊，她過去二十年湊大了五名子女，然後有天醒來，她問自己：『難道一輩子就是為了孩子？』經過一番掙扎，她在晚飯時向全家宣布：『我要環遊世界！』不用說，老公和孩子當然驚訝得說不出話來。婦人就這樣提起背包上路，參加巴士團到十七個國家旅行，歐洲、伊朗、尼泊爾還有印度，沿途還為報章寫網誌呢。」

「Cool。她的家人也支持吧。」弟弟說。

「剛剛相反。婦人的長子大罵她自私，幼子則擔心沒意大利粉吃。」

「給你一說，今晚也想吃意大利粉。家姐，大美人家姐──」

「你敢吃的話，我也敢煮。」弟弟沉思了一會，決定打電話叫外賣。我一個人繼續在陽台上看黃昏的天空，呷一口弟弟留下的啤酒。玻璃杯內的氣泡急速上升，然後在你不留神的時候，突然一下子消失於無。「趁還未消失，趕緊做自己喜歡的事吧。」我對啤酒說，然後把一條腿擱在茶几上輕輕搖，一面想把一個生命帶來這個世界，究竟是甚麼樣的感受。生孩子對我來說，聽來就像古巴比倫人的歌聲那麼遙遠。

父母對子女有應盡的責任，這是毋庸置疑的。但與其說是煮意大利粉的責任，不如說是樹立榜樣的責任。一個母親花了二十年照料家庭，某天突然產生「世界不斷改變，我卻永遠站在同一位置」的覺醒，下定決心，拿出勇氣，暫別孩子重拾自我，這不是一個很好的榜樣嗎？現在想來，長大後遇到挫折，往往希望仗甚麼人的堅毅榜樣來獲得力量，就像瘦身的女人從「成功個案」的照片得到鼓舞。

然而，父母養育子女的責任也有該完的一天吧。每個人最終都應該對自己負責。一個人要是無法獨立存活於世上，那不管他擁有多少財富和知識，這人也不過是一隻紙糊的老虎，弱不禁風。話是這麼說，但實際上又有多少人願意「對自己負責」？人們總是怪別人多，怪自己少。在這世上，百分之九十八的人做錯事也不會認。而那肯承認的百分之二當中，又有一半是「焗住認」，例如馬英九若非民望跌至瀕臨下台的地步，堂堂總統也不會做出「一鞠躬，十秒鐘」的壯舉；又譬如劉德華把已婚一事隱瞞了N年，那聲「對不起」也是遭揭穿後才勉強吐出來的。換言之，人類當中只有百分之一會在犯錯後真心懊悔。而這已是非常慷慨的估算了。

要賴，最方便的藉口當然是「童年陰影」。闖禍了，又或是活得不如意了，就怪父母在你的潛意識箝進了不良影響，佛洛依德也就經常被擺上。人們總是把自己視為受害者。幾十歲人，這又hurt，那又 hurt。甚麼芝麻小事都要呼天搶地，等人安慰。父母待薄你，上司虧欠你，二奶拖垮你……在埋怨別人的同時，也照照鏡看看自己那副衰樣，好好反省自己何以活得如此不暢快吧。

當然，在極端的情況下，例如童年時身受家庭暴力，又或是童年時經歷父母離世，對孩子往後的人生必定造成巨大打擊，這道疤痕也許永遠無法消除。這是不幸的事。但即使如此，終究還是需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吧。說到底，每個人的人生總在某方面帶有缺憾。有人的缺憾來自身體殘障，有人來自貧窮，有人來自父母早逝。Bill Gates的女兒也有她的哀愁。每個人的存在，或多或少都在限制之下。認識自己的限制，然後接受自己限制。做到這點，成就還大過拿諾貝爾獎呢。

換個角度想想，假如那英國婦人永遠留在家中，放棄出外闖蕩的機會，結果又會如何？孩子可能會埋怨這個母親沒見識，丈夫也可能嫌棄這個鄉下婆吧。所謂「稱職的母親」、「稱職的妻子」，該由誰來下定義？不管你如何盡心盡力，都有可能不被欣賞，總有人認為不夠。既然如此，別人的眼光究竟有甚麼資格令你放棄夢想？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與天比高

2010-01-17T18:22:00.000-08:00

要是世上有什麼能把人類的愚昧展現得淋漓盡致，那就是杜拜塔。

在沙漠中央橫空建一座摩天巨樓，除了用來擺，我想不到還有什麼作用。鄉下佬發了達，喜歡往頸上掛金鍊，愈粗愈好。戴到條頸生骨刺，也絕不後悔。在沙漠中建座高樓，無中生有，生出了壞影響，同樣絕不後悔。你認為這座炎酷中的巨塔需用多少冷氣？它的冷氣系統，每日製造相當於一萬三千噸冰，還要耗用數以百萬加侖化淡海水。當牛頭角順嫂也懂得環保，油王的國土卻在瘋狂浪費。建築不是應該為人服務嗎？散盡千金去建造金碧輝煌的紀念碑，是鄉下佬的見識。那對提高人們的生活質素根本毫無幫助。

杜拜塔究竟有多高？台北 101再加一座巴黎鐵塔，就是杜拜塔的高度了。一座山似的，大廈低層與高層的溫度會相差攝氏十度。40至 108樓是住宅單位，還有酒店、餐廳、商店和900間工作室。這還未夠，大樓附近再加個全球最大購物中心。我很好奇，究竟由誰來填滿這鋪天蓋地的住宅和商店？這是在沒有實際需求下憑空製造的供應，讓自己追逐泡影。被人欺騙，無話可說。自己欺騙自己就抵你死啦。

即使是全球最高的巨樓，終有一天也會被人超越。世界沒有永遠第一。有人說，杜拜塔是現代巴別塔。《舊約聖經》記載，古巴比倫人建巴別塔，心高氣傲，力圖通天。上帝憤怒了，便打亂他們的語言，令巴別塔建不下去。杜拜與天比高，未有亡於天譴，卻因為爭建高樓而過度借貸。杜拜塔再高，也高不過那座債台吧。杜拜早前爆出債務危機，股民嚇到腳軟，生怕搞出第二個金融海嘯！

整個世界的金融，本是建立在借貸之上的，我們的經濟就是建立在虛幻之上。這是名副其實的「富貴如浮雲」。我有一蚊，就會問人借多九蚊，好讓我可以做十蚊的生意。聽來兒戲，but sorry，這就是「金融」。只要那一刻大家依然信你，就相安無事。但到了今天，人們已經不信杜拜，它的還款能力大大成疑。後來阿聯酋政府願意放水支援，發達啦，不用還錢啦！傻仔，那筆債超過五千億港元，有排你還！

話知你班人驚到腳震，風眼中的杜拜人卻happy到震！我從報上看到當到人weekend照樣度假，繼續迫爆高級餐廳，駕著名貴房車跑來跑去。當地主流報章都「自律」得很，極力避免提及經濟危機。《星期日泰晤士報》是少數可在阿聯酋發行的外國報紙，有次刊了篇題為「杜拜夢之破滅」的報道，還夠膽死加上杜拜酋長阿勒馬克圖姆沉入債海的圖解！真要命。你以為那是香港？你以為酋長的玉照，可以像曾特首的照片那樣，任由你班傳媒搓圓按扁？根據阿聯酋規例，傳媒是不能「冒犯」酋長的。一聲下令，所有《星期日泰晤士報》即被抽起，比我國的綠壩娘效率更高。容得下全球最高的摩天大廈，竟容不下一篇報道。

杜拜塔全球最高，裡面有全球最高的夜總會，也有全球最高的清真寺，好方便呢。這讓我想起摩洛哥的一趟旅行。那時我坐在一個古城的露天茶座，看著山崗上的清真寺在晚霞中泛起一抹不可思議的光。我覺得在那樣的情景下，只能喝威士忌。伊斯蘭教徒理論上不准喝酒，但我的摩洛哥朋友都在大喝特喝。我輕輕搖著酒杯，問身旁的友人：「那清真寺建在山崗上，是要更接近天上的真主嗎？」「才不是呢。」友人呷一口威士忌說。「真主在山上，也在地上；在神廟宮殿，也在橫街窄巷。真主無處不在呢。」那杜拜塔的清真寺為何要建在158樓？就是為了讓那成為全球最高的清真寺啊，難道這個理由還不夠充分？

往杜拜旅行，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那時還沒有什麼「全球之最」，但我感到那時的人生活挺快樂的。我看見杜拜住著兩類人──本地人和外勞。城裡有很多漂亮的洋房，一排一排種滿花草。然後一拐彎就是殘舊的房子，那一般都是外勞的家。雖說是貧民區，但比起我在南非看到的黑人聚居處，簡直就是豪宅。我記得波斯灣的海面很藍很藍。那時的杜拜，就連街上幹粗活的工人都是笑容滿面的。當然，那只是我在短短一星期間的見聞。但所謂「旅行」，本來就是許多小碎片所組成的整體印象。

也許，杜拜居民今天的笑容更加燦爛。各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，有自己追逐的夢想。最怕自己不知自己追著的，原來是個春秋大夢。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德國Ａ貨景觀

2010-01-17T18:17:00.000-08:00

我不喜歡看海，卻十分喜歡看山。德國有座山，看了教人啼笑皆非。

嚴格來說，這座「山」仍未出生，現在仍處於撲水興建的階段。等等，「山」不是天生的嗎？怎麼竟要「撲水興建」？這個世界的確有很多怪事，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人為的。「天意」即使「弄人」，往往都「弄」得相當合理。

話說有天，德國人忽發奇想——啊，日本有富士山、美國有洛磯山、瑞士有阿爾卑斯山，都讓遊客們津津樂道，但提到德國，卻怎麼也想不起甚麼名山！於是，德國建築師J.Tigges提出，在柏林市中心Tempelhof機場舊址，興建一座超巨型假山，讓它成為柏林甚至全德國的地標。Awesome。

德國人做事向來認真，想不到連造假也認真過人。要麼不做，要做就做全球最大的。這座喚作「Berg」的人造山將會高達一千多米（香港目前最高的大廈——國際金融中心二期，高四百一十五米）。以後每年九月至翌年三月，就會在假山上鋪點人造雪，搞搞滑雪旅遊；也在上面養些小鹿小兔，搞搞生態保育。我Daisy用四個字來總結這項計劃——無聊透頂。

地標。為甚麼人人都爭建地標？沒有「地標」，難道人們就不認得這是柏林？在城市中心空降一座山，德國人甚麼時候開始欣賞這種不倫不類？每個城市都有它自然的成長面貌，強行僭建一個銅像式地標，那是鄉下佬的見識，暴發戶的所為。一個字——cheap。

世上動人的大自然景觀多如繁星。人生匆匆，我連真實的風景也來不及看，幹嗎要浪費時間，千里迢迢來德國看你的假山？這種虛假的景觀，跟德國人實事求是的性格不大相配。假山假石，理應是我國三線城市的專利。中國崛起了，老外就來抄襲我們，未免太沒創意。

德國佬以為弄一座全球最大的假山，遊客就會蜂擁而至。Sorry，你們搞錯了。經歷「真實」——這是旅行的唯一目的。為甚麼年輕人寧願火車站，都要提背包到歐洲流浪？因為他們要為青春寫下最真實的紀錄，儘管這紀錄在若干年後看來是何等憨居。遊客慕名而至，要看的是真實的歷史。管它只是一堆爛泥，只要是真的（或大家「相信」是真的），就有大把人爭相朝聖。你說這是乾隆的墨寶，我也可以告訴你，這東西我家裏有一大堆。只要群眾「相信」那是真的，我王迪詩的潦草也可以成為乾隆的墨寶。實際上是誰寫的，不要緊；寫成一副甚麼樣子，不要緊。要緊的是，大家都相信那是真的。我國同胞造假的技術堪稱鬼斧神工，一個真LV跟一個A貨LV，我自問沒本事分辨真偽。所以，窮人實在毋須死慳爛慳儲錢買名牌，因為即使你拿名牌手袋，別人也只會認為那是A貨；相反，徐子淇即使拿個Ａ貨，大家都會認定那是真的。

有人認為，香港的古沒有保留下來的價值，因為我們這些所謂的「古」不過數十年歷史；歐洲隨街都能看到數百年歷史的建築，那才叫「古」，那才值得保留啊。我不同意。在我看來，「歷史」沒有長短，只要曾經真真實實的存在過，即使一天也是歷史。小心挑選出富代表性的建築，好好保育，一百年後，它就成為百年古了。我們的子孫，有權知道這個城市的過去。

「環保」是當今世界的天條。地球先生「病」，生態保育「大晒」。許多人熱血沸騰，一聽到「環保」二字即奮不顧身，卻沒注意到為了成就某些「環保」的計劃，過程中對環境造成多大的破壞。最簡單的例子是有機食物。種植過程不用農藥，好環保啊！買吧買吧。生產商看準世上滿是熱血的買家，市場龐大，便往海外大量輸出有機食品。貨物由地球的一端「飛」到另一端，就得加入更多防腐劑，飛機燃油也造成污染，請問有幾環保？

又例如，高爾夫球場綠油油的一片，綠化城市又「環保」——但你不妨想像一下，要維持一大片綠油油的人造草皮，究竟需要使用多少化學農藥？個個周末在這些人造草皮上打球，對身體有甚麼影響？我不知道。我不打高爾夫球。

德國人也打生態保育的旗幟，在柏林市中心建一座超巨型假山。為了無中生有建造這座龐然巨物，究竟造成多少污染？拔起別處的樹木，移植到這座假山；抓來森林的動物，放在假山做布景板。如果這樣也叫「生態保育」，地球先生實在也夠鐘去賣鹹鴨蛋。坐在這假山上觀看日落，感覺會是浪漫，還是教人興歎？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老太太的第一次

2010-01-06T00:19:00.000-08:00

去歐洲的話，我喜歡一個人。歐遊的主要目的是逛博物館，與別人同往很不方便。有人問我，一個人旅行不寂寞嗎？我反問，難道在人群裏就不會感到寂寞？再說，我從來不覺得寂寞有甚麼問題。

讀書時代，總急不及待想看看這個世界。大學時每有長假，買張機票，拿起背包，就旅行去了。有年來到意大利佛羅倫斯，在百花大教堂附近找到一間家庭式的小旅館。有天早上，我在花園裏喝意大利咖啡，一邊翻卡爾維諾的《通向蜘蛛巢的小徑》。在旅途上，最適合讀卡爾維諾。

花園很安靜。但我感到坐在角落的兩個女人，總在偷看我似的讓我很不自在。我跟她們點頭微笑，她們顯得有點愕然，但隨即友善地回以微笑。那是兩個亞洲女人，看來像日本人，年紀較輕的大約四十歲，瘦瘦小小，穿灰色襯衫和黑長褲，像個永遠沒有出嫁打算的保守老姑娘。年老的那個婦人就不同了，雖然看來已超過七十歲，但神態中有種俏皮，一襲素青色的闊袍很有品味，一看就知是高級衣料。我呷一口咖啡，繼續讀我的卡爾維諾。

「打擾你真不好意思……」我從小說的世界回過神來，抬頭一看，是那個年紀較輕的女人。她說中文。「我和媽媽從台灣來這兒旅遊，卻不認得路。所以，不介意的話，請問可跟你一道走嗎？」我本來不想跟別人同遊，更莫說兩個陌生人。但那位老太太讓我想起我的祖母，實在不忍心拒絕，便答應一道走了。老太太很高興，急不及待就要出發，剛才跟我說話的中年女人連忙挽她的手臂。這兩人怎麼看也不像母女，莫說樣貌氣質完全不像，女兒對老太太恭敬得有點過分，像女傭多過女兒呢。

我把地圖和旅遊書塞進袋子裏去，架上墨鏡，在旅館門外伸手要的士。

「對不起……」女兒把我截住。「我媽不想乘的士。」

「步行的話，會很費勁啊。」我解釋。

「其實，我媽想坐公車。」女兒有點不好意思的說。

「即使坐巴士，還是要走頗遠的路，不怕累嗎？」我問老太太。她和氣的笑笑，輕輕搖頭。

「不好意思，給你添麻煩了。」女兒小聲對我說。「我媽從未坐過公車。」Well，okay。後來我還發現，老太太不但一輩子未坐過公車，也一輩子未上過班，一輩子未住過五星級以下的酒店。這不足為奇，奇就奇在這富婆幹嗎忽然要住平民旅館、跟窮人迫巴士去了？但因為我對怪事的接受能力很強，所以沒怎麼放在心上。

我們買了單程巴士票，一小時內不限次數乘搭。老太太興致勃勃，像個前往秋季旅行的小學生。我們在米高安哲羅廣場下車，我深深吸入一口清爽的空氣。我喜歡佛羅倫斯。

我買了雪糕，坐在廣場的長椅上慢慢歎。白鴿滿不在乎地啄遊人散落的殼子，反正遊人分發的食物吃之不盡。

老太太在我身旁坐下，看了我好一會兒。「甚麼味道？」她指我的雪糕問。

「榛子味。」

「甜嗎？」

「甜呀，所以好吃。」又繼續舔雪糕。

老太太望望女兒，女兒點一下頭，她的臉馬上發光，跳起來買了一杯雪糕。抄我的榛子味。

「平日不許吃的，我有糖尿病。」老太太悄悄告訴我，一邊小口小口地舔雪糕，像捨不得吃似的。我隔墨鏡看她，七十五歲，像個孩子。這老太婆倒也有趣。

佛羅倫斯雖然不大，但橫街窄巷縱橫交錯。對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婦來說，步行觀光十分吃力。我為了等老太太，刻意把腳步放慢，踏小巷的石階，呼吸佛羅倫斯文藝復興的空氣。真是一個精緻的古城。

我們來到聖十字教堂。這座聖方濟會教堂埋葬米高安哲羅、伽利略、馬基維利和但丁。我在教堂內閒逛，細聽自己在空氣中迴盪的腳步聲，在喬托的濕壁畫「聖方濟之生涯」跟前呆住，感動得很厲害。

老太太站在旁邊，跟我一起抬頭看畫。「妹妹，你為甚麼要旅行？」她忽然問道。

「人生到處知何似，恰似飛鴻踏雪泥。」我答。「可是，坦白說，這種探索式的旅遊太費力了，不適合你。」老太太哈哈大笑起來。「小妹妹，你說得對，探索式旅遊，我喜歡這個名稱。不錯，對我來說，確是有點費勁啊。可是，人無論到了甚麼年紀，都仍在探索。」說罷，又抬頭去看畫中的聖方濟。

好幾年後我在台灣轉機，無意中在一份當地報章看到老太太和家人的照片。原來她是台灣一個富商的母親。朋友見我看得出神，問道：「你認識她嗎？」「我們曾經一起在街邊吃雪糕。」我說。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等

2010-01-06T00:17:00.000-08:00

等電話、等放工、等出糧、等運到──要是你問我這輩子最討厭甚麼，那就是等。

我是個急性子的人。因為生成這種個性，即使我對香港滿腹牢騷，我心裏還是隱隱知道，離開香港，我會死。我會被老外那種慢吞吞的節奏活活氣死。Alright，我承認，我是個百分百土炮的香港人。

即使如此，我偶爾還是會受不住「港女」的婆媽。「嗯……吃甚麼好呢……牛扒看來好吸引啊！但卡路里好高呢。雞胸肉應該比較健康，但味道又好淡……」那苦惱的表情，就像被迫在吳彥祖和劉德華之間揀一個做老公。不過點菜罷了，有必要那麼惆悵嗎？怕胖，有甚麼資格學人出街吃飯？一見這種女人，我就扯火！

To be fair though，除了這些麻煩女人，對我們這種急性子的人來說，香港已是天堂。港鐵三、四分鐘一班車；在巴黎？有時十分鐘，有時二十分鐘，有時永遠不來。在香港吃飯，點菜後轉個頭就送來食物，十分鐘已經算慢；在南非？我試過在肯德基家鄉雞呆等四十五分鐘，而排隊買食物的就只我一個人。

香港人似乎永恒地趕時間，耐性欠奉，過馬路打衝鋒似的。但講到過馬路，全世界最沒耐性的還輪不到香港人。Londoners由八歲到八十歲，都身懷衝燈的絕技。在倫敦，小學生會衝紅燈，撐枴杖的阿伯會衝紅燈，推嬰兒車的母親也會衝紅燈。英國《Daily Mail》最近報道過一項調查，原來英國人平均只能容忍朋友遲到10分鐘，預約上門遲了10分43秒會黑面；發短訊或留言，預期在13分16秒內有回應；光顧餐廳平均等8分38秒就會發火；等水滾，最多只願意等5分零2秒。

以上說的是今天的英國。世界變了，數年前我在英國留學的時候，英國人還是很習慣慢條斯理的服務員，乖乖的排隊從不發火。貝理雅提倡新英國，難道連英國人的脾氣都改變了？當然，怪貝理雅的話，不如怪互聯網。上網總是要求快快快。下載網頁等超過一分鐘，七成受訪英國人都會動怒，三分一年輕上網族最多只肯等10秒。終有一天，大家會連一秒也不願等。「效率」兩個字，是否成了現代人欠缺耐性的藉口？急躁如我，有時也忍不住問啊。

聽說歐洲有些國家的等候交通燈時間，是經過實際調查國民的耐性而定的。譬如說，德國人忍耐紅燈的極限是60秒，英國人則是45秒。上海有工程學院的研究生曾到上海各大路口進行調查，發現有紅燈竟然長達126秒！同胞們紛紛嚷要縮短紅燈時間，我卻認為這要求太多餘了，反正我從未見過上海人依交通燈過馬路。正確來說，上海人根本從沒注意到交通燈的存在。

事實上，同胞們對「時間」的理解，一直非常耐人尋味。在祖國機場，聽到「本航班馬上起飛」之後，至少還得等半小時以上。所謂「馬上」，與其說含有具體的時間意義，倒不如說是一種文字遊戲。中國人跟你說「稍等片刻」後，你可能還要等上半天，甚至乾脆把你拋諸腦後。究竟「一刻」有多久？追溯起來，「刻」其實是古代沙漏的計時單位，以百刻為一晝夜。這樣聽來，中國人的時間觀還滿有詩意呢。倒不像外國人，「a minute」、「a second」死板板的悶壞了人。

無論你生於哪個民族，有一樣東西能大大縮短你等候的時間──錢。愈窮，就愈要等。時間就是金錢，窮人的時間卻不值錢。馬丁．路德．金在《伯明翰獄中的信》曾寫道：「很多年了，我一直聽同一個字──『等』！這個熟爛的字刺痛每一個黑人的耳朵。這個『等』，其實指的是『永不』。」然而，有些民族是在等待中開花結果的。中國自鴉片戰爭以後，等了170年才終於崛起；美國等了二百多年才出現第一位黑人總統。歷史上，沒有任何一趟等待是白費的。

等待之所以會刺痛人，是因為等待包含了希望。等一個昏迷的人醒來非常痛苦，因為他有希望醒來，而這希望卻虛無得像海面的煙霞；等一個男人歸家，是最折磨女人的事，因為即使這個男人衰到貼地，你心底依然希望他終有一天歸來你的身邊。因為抱有希望，反而帶來痛苦，人生的諷刺莫過於此，還要像葉蒨文的《零時十分》，倚窗看門外暗燈，等那狗公來為你慶祝生日，一直等到香檳暖了，在淒美中獲得一種自虐的歡愉。當曖昧成了生活的主調，「等待」就像爬在你身上的蚤子，一口一口咬你的皮膚。

有人花一輩子，只為等一個人。一直等，一直等，有天你終於等到了，竟發現一點也不開心。等待，往往最作弄人。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森林探險記（下）

2009-12-16T06:27:00.000-08:00

我和其餘四名遊客，分騎三隻大象深入尼泊爾Chitwan地帶的森林。大象在一片濕地前停下，我們暫時改為步行。不遠的水池旁有一大一小的犀牛，除了牠們那咕嚕咕嚕的喝水聲，森林是一片絕對的寂靜。我聽著自己的呼吸聲默默往前走，感覺就像一步一步走進遠古的太虛。

「別作聲！」領著我們前行的管理員扎比拉突然喊道，他和另一名管理員馬上握緊手裡的樹枝。「黑熊！我剛看見一個巨大的黑影晃過，就在這樹叢後面──」

我們看著扎比拉那張繃緊的臉，又看看他手上那根用來對抗黑熊的樹枝。一想到我們七條人命全靠這根可憐的樹枝了，我心中的恐懼迅速被另一浪的荒謬感所取代，大夥兒張口結舌的僵著。這時，樹叢果然開始顫動，冒出一團黑影──

「別動！千萬別動！」扎比拉警告我們，他自己則舉起樹枝，與另一名管理員從左右兩邊一步步迫近樹叢。「唏，你看這兩個人的姿勢像不像跳求雨舞？」我悄悄問身旁的丹麥少女瑪格烈特，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扎比拉回頭瞪了我們一眼，又繼續跳求雨舞。樹叢後傳來兩下動物的叫聲，我側耳傾聽，不能確定是什麼動物，但怎麼聽都不像熊……

一座黑色的巨山從地上猛然掘起，兩顆眼珠炯炯看著我們，大夥兒倒吸了一口氣，往後退了兩步。「啊！是印度野牛！」扎比拉喊道。我完全呆住了，我這輩子從未見過這麼巨型的一頭牛！牠站著足有六尺高，看上去像一座深宗色近於黑的大山，只四隻腳的膝蓋以下一片雪白，頭上一對尖角向後繞出一道禿鷹盤旋的軌跡，牠的樣子可不比黑熊友善啊！

野牛看了我們一眼，即轉身離去。扎比拉示意我們安靜，讓牠先行離去。「印度野牛很害羞的，一般不會襲擊人類。但若受到騷擾，就會變得很暴力呀。」

「那麼巨型的牛，一定很重吧！」瑪格烈特說。

「一頭雄性的印度野牛，最重可達1500公斤呢。」扎比拉解釋。「那是世上體型最大的野牛，比水牛還要巨型啊。」

我們一邊走一邊聊著。「怎麼牠孤零零的？牠的同伴在哪？」我很好奇。

「他是男的，自然孤獨呀。」扎比拉說著，用手撥去一條攀在他手臂上的吸血蟲。那東西不足一吋長，但吸滿血後胖胖的非常嘔心。「成年的雄性印度野牛，一輩子都吊兒郎當，四處尋找女友。雌性野牛就不同了，牠們群居而活，由一頭年長的女長老帶領。」

女人喜歡組黨。沒想到連野牛也不例外。

「可別小看這些女的！」扎比拉說。「牠們有本事幹掉一頭老虎呀！曾有一頭小牛被老虎咬死了，這些母牛冒著危險，在小牛四周圍成一圈，不讓老虎接近小牛屍體。其餘的母牛則向老虎步步進迫，把牠嚇走。」

我聽得癡了。至死守住自己的孩子──那怕只是一具屍體！虎毒不吃兒，但北極熊會，莫說是人。氣候暖化令冰層範圍縮窄，北極熊搵食艱難。最近在加拿大北部，就有遊客目擊一頭巨型北極熊爸爸，將一隻嬰兒熊殺死後一口一口吃掉，遊客還拍下牠口啣小熊僅剩的頭顱！人呢？父母為錢賣女兒當雛妓、父母心情欠佳把嬰孩活活打死……這些新聞天天都能看到。虎毒不吃兒，雌性野牛冒死守住自己的孩子。而人不如畜牲。

離開森林的時候，太陽正要退下，天空蘊釀出一種曖昧的灰藍，那種帶著隱喻的灰藍。涼風拂過草田的時候，劃出一道似有若無的痕跡。我回頭看了森林最後一眼，隱隱感到那裡面藏著什麼秘密……

下榻的地方，是建在河畔的獨立小木屋，裡面有浴室和簡單的傢俱。還有一會才到晚飯時間，我在椅上翻著雜誌，一邊吃著蘋果。忽然有人敲門。

「Hi Daisy，能否把洗髮水借我？」是瑪格烈特。

「Sure。就在櫃子裡，隨便用吧。」我指一下木製的床頭櫃，又繼續去翻雜誌。

「Dai……Dai……sy……」瑪格烈特咕噥。

「什麼？」我咬一口蘋果說，眼睛一直沒離開過雜誌。

「櫃......櫃裡......你來看......」

「櫃子怎麼了？」我丟下雜誌，沒好氣的說。我除在櫃裡放了洗髮水和一隻在加德滿都買的手鐲，櫃裡根本什麼也沒有。

我打開櫃門，與瑪格烈特張口結舌的對望，接著同時發出一聲尖叫！扎比拉的工作室就在我們對面，聽到尖叫聲馬上衝進來。「發生什麼事了？」

我動作僵硬的指著矮櫃。扎比拉打開櫃門。「是這個嗎？」他抓著蟾蜍遞到我的眼前，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從我背上直攀上頸，我想尖叫，卻彷彿有什麼卡在喉嚨裡喊不出來。

「拿……走……」我竭力吐出這兩個字。

「不過是蟾蜍罷了。你不怕大象和野牛，卻竟然怕一隻蟾蜍？」扎比拉還要笑我。

瑪格烈特把頭探進櫃裡一看，埋怨道：「這櫃子太過份啦！竟然沒背板的！為了省掉背板的木塊，就這樣給蟾蜍跑進去啦！」

我們兩個女孩有氣無力地軟癱在床上，呆呆的看著天花板，又忍不住笑自己太傻了。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森林探險記

2009-12-11T21:41:00.000-08:00

潮退的時候，我坐上迪比的背，在河裡緩緩前行。遠方的地平線昇起了一個小黑點，然後，黑點漸漸化開而成了一片深邃的綠。那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樹林，在微風中靜靜的顫動。我摸摸迪比的頭，輕聲跟牠說：「唏，迪比，我們快到啦。」

因為潮退，河水才剛剛淹到迪比的嘴巴，我騎在牠的背上就連腳尖也不會沾到河水。但迪比總愛戲弄我，常用長鼻子汲水後嘩一聲往天上噴，我像沖了一個花灑浴！不然，騎著大象在尼泊爾Chitwan National Park的河裡漫遊，實在是世上最好玩的事啊。

穿卡其裝的扎比拉在岸邊向我揮手。我高聲向他喊：「扎比拉！這河水真涼快！」待我上岸了，他一邊指示迪比屈曲前腿的膝蓋，好讓我從牠的背跳下來，一邊笑說：「Daisy，累了嗎？我在這森林當了十年管理員，從未見過像你這樣愛玩的女孩。其他人都坐吉普車從陸地來，就你膽敢獨個兒騎大象沿水道來。我還以為香港女孩的膽子很小！」

吉普車尚未到，我們在草原上等著。「這個給你，能帶來好運的。」扎比拉說，遞給我一個看來像用樹藤繞成的黑色小圈。

「這是什麼？」

「迪比的毛。尼泊爾人相信，用大象毛造成戒指戴在手上，好運就會來啦。」我把它套在指頭上，又去拿稻草撩迪比的長鼻。我見過尼泊爾人不用大象屈膝也能登上牠的背。我想學。

我在扎比拉的指導下，在迪比前面踏在牠的長鼻上，牠馬上把鼻子往上捲，而我也同時往上昇，昇至牠耳朵的高度，我便用雙手執住牠兩邊的耳朵，借力往上一躍，就能輕易登上大象的頭頂了，最後在背上坐穩。「成功了！」我很高興。扎比拉站在地上看我，搖頭笑說：「我從前認識一個香港女人，她跟你不太一樣。」

「真的嗎？」我在象背上喊道。我最愛聽別人的情史。

「她來這兒旅行，我們是這樣子認識的。她回香港以後，我們還經常通信，她每半年就會來探望我。一直過了三年，她說可替我申請到香港居住。但我說，這可是我的人生啊！在那以後，我們沒再見了。」從大象的背上看去，一抹陽光正灑在扎比拉的臉上。他拉下帽子，使我只能看見他的嘴巴。一張方角形的倔強嘴巴。那張嘴能說一口異常流利的英文。若非扎比拉曾說他從未踏出尼泊爾國土，你會以為他在美國長大的。

吉普車來了，連我在內，只五名遊客。自十九世紀，Chitwan常有尼泊爾皇室和外國貴族前來打獵。直至五十年代，這兒的谷地只有一條小村莊。真離奇，那兒的村民竟天生擁有瘧疾的抗體！於是，別處的居民開始從瘧疾爆發的地方湧入，人口多了，更多農地得到開闢，卻破壞了野生動物的家園。後來又有颱風、洪水、政治暴亂，生態又被搞垮了，尼泊爾真是一個多災多難的國家！幸好後來國王下令保護Chitwan的生態，才令這裡的動植物再度繁盛起來。那時，九成到尼泊爾的遊客都會來Chitwan遊覽。可惜呢，洪水又來襲了，也有非法打獵，來Chitwan的遊客大大減少。我倒覺得那是好事，遊人太多根本不利生態保育，太吵也無法看到野生動物。

我們往森林進發。四名遊客分騎兩頭大象，由工作人員操控。我堅持自己騎一隻。比起騎馬，騎象還不簡單？要轉右，就用樹枝往牠右耳後面擦幾下，要轉左就擦左邊。迪比很聽話呢。

我們穿過一片翠綠的叢林，樹木稀疏，遠方是大片的禾田。真正進入森林以後，樹木開始變得茂密，我的心情也緊張起來！全盛時期，這裡有五百多頭犀牛、八十多頭老虎、四百多種雀鳥和其他野生動物。大象的腳步緩慢而沈重，我們愈接近森林的核心，樹幹愈強悍霸道，葉子愈粗野稠密，奇花異卉也愈來愈多。我撥開茂密的樹枝，繼續往前探險。突然間，我感到背上一陣毛茸茸的，有什麼在我背上爬著......我伸手去抓，Jesus，竟然抓出一條十厘米長的毛蟲！身上長滿了刺，樣子很笨。我的指頭和背都刺上了一根，感覺有點麻，三、四個小時後就沒事了。

我們在一片濕地前停下，暫時改為步行。走了一會，遠處的池塘泛起了一陣漣漪，我們馬上止住腳步。是犀牛，一大一小的咕嚕咕嚕喝水。待犀牛走了，我們繼續前行。扎比拉卻突然擋住我們的去路。「別作聲！」他和另一名同事臉色一沈，握緊手裡的樹枝。「什麼事？」我小聲問。「黑熊！我剛看見一個巨大的黑影晃過，就在這樹叢後面──」
我們張口結舌的僵著。「你......有槍嗎？」一個英國婦人問扎比拉。「不用槍，我們有其他武器，足以保護大家，放心！」扎比拉所指的「其他武器」，好明顯就是他手上那根樹枝，用那來對付一頭黑熊，會否太過好笑？這時，樹叢果然開始顫動，冒出一個黑影......（待續）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 ）

綠帽唔怕戴

2009-12-08T18:37:00.000-08:00

男人戴綠帽慘過去死。我覺得奇怪，戴綠帽罷了，what’s the big deal？既然男人可以去滾，難道女人就不可以紅杏出牆？

Lagoa da Prata本來是巴西東南部一個平靜的小鎮。最近一名神秘獨行俠，卻令這小鎮人心惶惶！獨行俠炮製了一份戴綠帽男士的名單，上載到當地最熱門的社交網站 Orkut，聲稱要向不忠的女人宣戰。名單最初列出三百個「綠帽男」，後來新名字不斷湧現。全鎮上上下下的男丁，每朝起床牙都未擦就跑去查看自己是否榜上有名，女人們更加心驚膽顫。「丈夫發現自己榜上有名後和我大吵一頓，大喊離婚！」婦人哭訴。一個陌生人的瘋言瘋語，竟然比自己老婆的說話還要可信。嫁著這樣的男人，不紅杏出牆還對得住自己？

巴西的綠帽名單令許多家庭瀕臨破裂，民怨沸騰。警方呼籲居民「保持冷靜」，正全力追緝獨行俠。法國人看在眼裡，肯定要笑你們南美人未見過世面！小鎮裡的小人物戴一頂小小的綠帽，那算什麼？睜大眼睛看看法國總統薩爾科齊吧！他的老婆塞西莉亞曾跟廣告界大亨雙雙私奔，鴛鴦蝴蝶，風流快活了好幾個月，震撼法國。那才叫一頂轟轟烈烈的綠帽！

雖然老婆後來一度回到他的懷抱，但最終還是選擇真愛而放棄做第一夫人，撇下總統，奔向情夫。這個一般會被視為「通姦」的女人，因為追尋真愛而贏得了法國人的歡呼，堪稱紅杏出牆中的典範。另一方面，薩爾科齊那頂從頭套到腳的綠帽，竟也助他轉移了國民的視線，沖淡了罷工引起的衝擊。罷工的新聞無日無之，總統離婚卻不是天天都能看到。

當然，薩爾科齊自己也沒純情得到哪裡去。朋友請他做證婚人，這渾蛋竟然戀上新娘，最終娶她為妻，她就是塞西莉亞。薩爾科齊的情史本來就厚過電話簿，跟塞西莉亞離婚後迅即另娶名模布魯尼。綠帽唔怕戴，最緊要除得快。法國人只說一句：「啊，好浪漫啊！」從不過問總統的私生活。前總統希拉克包二奶、米特蘭有私生女，從來不是秘密。法國政界甚至有「女人愈多、能力愈高」的講法。據說，薩爾科齊的許多情色新聞，都是他自己放風的。

除了法國男人，相信大部分男人都無法容忍妻子有外遇吧，其中以台灣男人對戴綠帽的反應最激。在台灣，男人有權追討「綠帽費」，他們的法院一天到晚都在審理綠帽案的賠償，把醜事搬上法庭，跟你玉石俱焚！那些畸情孽戀真讓人大開眼界。一個57歲阿毛，背夫搭上71歲阿伯。兩人大清早相約到汽車旅館爆房，順道買了兩個肉包到旅館當早餐。進入房間後，兩人各拿一個包子吃，打算吃飽就馬上辦事。豈料阿毛太過心急，狼吞虎嚥被包子噎住。兩腳一伸，死了！驗屍時，阿伯被迫以證人身分到場。Shit，穿煲了！頂著綠帽的丈夫憤而提告。

但也不一定能勝訴。台北市就有一名警員懷疑妻子與同僚有染，在姦夫的住所查閱閉路電視畫面，發現妻子與姦夫在電梯內擁吻，怒氣沖沖控告兩人通姦。兩人異口同聲辯稱那「只是嬉鬧的友誼行為」，從未發生性關係。無證無據，你奈我何？在台灣，捉姦成功是一項成就。

最令人震驚的一頂綠帽，戴在台中市一個不幸的男人頭上。一天，他見母親一副快昏厥的樣子，手裡捧著他父親的日記，上面記錄著「租屋五千、和媳婦出遊四百、媳婦早餐一百…」。Oh my god！為何妻子老是不接手機？為何她購物一去就是大半天？男子恍然大悟，原來姦夫就是自己年近七旬的父親！「你有沒有尊重過我？」──你一定以為這句對白出自兒子口中。錯了！那是姦夫老父說的，緊接的下一句是「你怎麼可以看我的日記？」老翁理直氣壯，控告兒子偷竊秘密。「我跟他老婆怎麼樣，那是一回事，但偷看我的日記就是不對。」姦夫往往最尊重私隱。

新加坡男人也不甘示弱。一個女孩正在牛車水熟食中心吃宵夜，忽然聽見女人大叫救命。她抬頭一看，竟見一個裸女奪命狂奔，後面緊追著一個男人！原來這男的發現妻子洗澡時偷偷向情郎發短訊，衝進浴室猛打她，妻子光著身子狼狽逃命。路人為她蓋上報紙和垃圾袋，直至差人到場。新加坡鬧離婚的丈夫愈來愈多了，有私家偵探說，近年上門求助的傷心人超過七成都是男人。
還是法國男人比較公道。自己去滾，也原諒紅杏出牆的女人。不像其他民族的男人，只許周官放火，不許百姓點燈。(撰文: 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初雪

2009-11-29T21:22:00.000-08:00

我坐在計程車裡，隔著玻璃看窗外紛飛的雪。這是北京今年的第一場雪。

「才十一月就下雪了。」我呢喃著，一邊伸手去擦玻璃窗上的霧氣。

「這天氣愈來愈難以捉摸，早兩年還差不多到農曆年才下雪呢。」司機說著，又調校了一下暖氣。

從機場到市中心的公路，是雪。初雪總是帶著一種隱喻性的訊號，悄悄在你的耳畔說：「唏，有什麼將要發生啦……」十月三十一日晚，白雪就那樣出其不意的降臨。廿二年以來，這還是北京最早的一次。廿二年啊，要回來的，畢竟還是會回來。

計程車來到建國門外大街的St Regis（中文名字為北京國際俱樂部飯店），這是香港律師和bankers在北京最常入住的酒店之一，奧巴馬最近到訪北京，也住這裡。我丟下行李，透過酒店房間的大玻璃窗看白雪下的京城。在我眼中，北京是世上最浪漫的地方。在那沈澱了千年的歷史痕跡裡，我始終還是看出了一抹少年人的青澀，對未知帶著天真的期許。那是一種含蓄的浪漫，比起巴黎那種隨處小便的放蕩式浪漫，高檔很多。但每當我跟人提起北京的浪漫，人家總笑著說：「若你見過北京最瘋狂的暴雪，我肯定你一點不會覺得北京浪漫啊！」噓，我呼出一團冰寒的白煙。這麼冷，還得在這裡工作兩星期啊。

很多人說，其實下雪並不一定很冷，這話有理。在四川九寨溝遇過的那一場春雪，不冷。我在一個山寨的腳下猛一抬頭，羽毛般的雪花漫天飛散，山寨旗幟飄揚，一個少女在馬背上奔馳下山，臉上掛著一個高傲的微笑，任由彩雲般的小數民族裙子在風中狂舞。我呆住了，天呀，那不就是金庸筆下的女俠？

瑞士少女峰是鋪天蓋地的白雪。那種「除了白色，還是白色」的風景，第一眼教人震撼，再看就要打呵欠，讓我停留的惟一原因是我喜歡滑雪。有年，我一身滑雪裝備從山上嘩一聲往下衝，在山腳為了閃避一頭狗而失去平衡，翻了兩個筋斗後滾在地上。我大字形躺在雪上喘氣，閉上眼睛，我能清楚聽到自己的呼吸聲。那樣躺了很久，竟一點不覺得冷。

去北海道，非要選最冷的日子不可。那不是冷上加冷？正是。要冷就得冷到底才夠盡興！我泡在熱騰騰的露天溫泉裡，雪花悠然飄下，我伸手捉住了一朵，默默看著它在我的掌心溶化。所謂「溫暖」，必須在嚴寒之中才能產生意義。這樣想著，就會覺得嚴冬也不至於那麼可怕。

北海道的雪常讓我想起兩位日本作家──《冰點》作者三浦綾子和《雪國》作者川端康成。三浦綾子很多小說的背景都是冰天雪地，因為她生於旭川，那是北海道僅次於札幌的第二大城市，香港人卻甚少前往。三浦的小說非常精彩，大部分都在病榻寫成。有機會，我會再寫我在旭川旅行的故事。

至於《雪國》，是川端康成的代表作。講一個有家室的男人三訪雪國，為了與他有過一夜情的藝妓幽會，誰知途中又遇上另一女子。結果，男主角十分忙碌地徘徊於藝妓和女子之間。唉，點算呢？藝妓兼具「娼婦性」和「母性」，但另外那女子卻是精神上的聖潔象徵。他的老婆？Sorry，你不提起，還不記得他還有個老婆。男人以旅人的身份造訪雪國，一邊去滾，一邊從冷寂的雪地中尋找「生命之美」。這本教人作嘔的書，得了諾貝爾獎。所謂「惟美」藝術，不少都很嘔心。

相比起來，北京的雪可要磊落得多。我穿上大衣，攜著文件到附近的商廈開會。才五分鐘的路程幾乎把我冷死，乘車的話卻又會遇上塞車。我望著那灰白的天空，心裡生起了一種莫名的惆悵。

接下來的日子，天氣還是冷得要命，卻沒再下雪了。直至有天醒來，窗外白茫茫一片。那天不但下雪，雪裡還夾雜了雨水，行雷閃電。天氣實在太壞了，還是乘計程車吧。「北京秋日很少打雷呢！」等車的時候，酒店門口的服務員跟我閒聊起來。「平常最晚的雷暴，十月底就打完了……」
平常──在這個年代，這兩個字早就不管用。「反常」才是最「平常」的事。初雪、冬雷，全顛覆了歷史，以異常的姿態出現。才十月初，四川九寨溝竟下了秋天的第一場雪，接著是新疆烏魯木齊。一個多月以後，從北京到石家莊已千里冰封。一時間，華北平原陷入一片壓倒性的白色之中，高速公路幾乎全線癱瘓。冷空氣一路南下，飛越長江，雨雪在大地上瘋狂亂舞。
終有一天，香港也會下雪的。這個年代，沒有「平常」。

愛恨的士

2009-11-29T21:19:00.000-08:00

要是你問我，hey Daisy，你認為你對祖國最大的貢獻是什麼？我會毫不猶疑地答你「刺激的士業的發展」，而且答得非常自豪。

我很懶。這從來不是一個秘密。這個世界不需要那麼多偉人，舒舒服服地過日子是我的畢生抱負。我成為「的士精」，簡直就像太陽從東方升起那般理所當然。在外地，的士經常是我首選的交通工作。這些年來，我在內地搭的士的次數，比我這輩子進食國產哮喘豬的次數還要多。

「的士」這名稱來自英文的Taximeter，即里程錶。看，還是洗不掉那殖民地色彩！香港遲早要跟祖國改稱「的士」為「出租車」，就像香港遲早要放棄港幣而改用人民幣一樣。但改了名又如何？中港兩地出租車司機的地位，依然會一個天一個地。To be honest，香港的士司機的地位，實在比我這種「女作家」還要低。不然，當年任保安局局長的葉劉淑儀推銷《基本法》第廿三條，也不會問：「難道的士司機、酒樓侍應和那麥當勞賣包的，會跟我逐條辯論？」

香港的士司機自食其力，怎麼沒有贏得更高的社會地位？就講最基本的兩個字──禮貌。在香港，多少的士司機會跟你講早晨？會跟你打招呼？過半數的士司機從你上車到下車，沒一句招呼，沒一聲多謝。若他們不是中途講電話，我實在懷疑他們是啞的。

繁忙時段過海，十個有八個的士司機都會強迫乘客走東隧或西隧。就算走紅隧會塞車，咪錶不是照樣跳動嗎？乘客真金白銀付足車費，竟然無權選擇行車路線。交更時段過海，十個有九個司機都會拒載，專挑一個對自己有利的客人。既然如此，乘客為何要負擔回程的隧道費？即使揸的士，也可以揸得專業一點。

上海的出租車內貼有告示，指明若司機不講「規範用語」，乘客可以不付款。什麼叫「規範用語」？Well，若司機叫你「八婆」，不稱你「小姐」，你就有權不付款了。行為文明了，地位自然高。在上海，嫁個出租車司機堪稱光宗耀祖。當出租車司機月入可達五、六千人民幣，收入比大學畢業生還要多，在外父外母跟前很有面子。未知是否因為這個原故，上海的出租車司機特別寬容。在香港呢？「我老公揸的士」這句話就算不至於惹人鄙視，總也不可能引人羨慕吧！

有次在新加坡搭的士，司機跟我聊起天來。我說：「新加坡的士起標只較香港略貴一點，但你們在繁忙時段，還要加上三塊錢（約港幣十六元）附加費呢。」

「香港的士司機會穿短褲嗎？」他問。

「會。」

「會穿涼鞋嗎？」

「也會。」
「那就是了！在新加坡，的士司機是不許穿短褲涼鞋的。」說著，他一臉自豪地摸摸自己的長褲，暗示那已經值回票價。香港隊輸了一仗，我覺得無癮。但想起我們那些不修邊幅的司機，又實在毫無反擊的餘地，惟有請外援。「日本的士司機，要打領帶啊！」我當然沒提，人家的起標價幾乎是香港的士的三、四倍。長褲司機轉過頭來對我說：「還要戴手套和帽子呢。」然後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。

論外觀，香港的士司機輸人九條街。論車上的設備，香港的士也十分落後。莫說日本的士早裝了自動導航，就連英國，早已在的士安裝了位置感應器。當有客人電召的士，感應器就能偵測出最近客人那部車的位置，在屏幕上顯示訊息，指示司機前往接載客人，我坐在車上完全不受騷擾，而那還是千禧年以前的事。難道還會像香港的士，今時今日還嘈嘈吵吵地由call台叫咪，重複喊著客人的地址？

一分錢一分貨。女人愛買名牌不無道理。因為車費相對日本、新加坡和歐美便宜，香港的士司機也相對沒禮貌、英文差、拒載、不修邊幅、設備落後。但低處未算低，雅典的士司機簡直是賊！有年去到雅典，在那污煙瘴氣的城市跳上一部的士，在司機面前白紙黑字寫下酒店名字和地址。他一踏油門，剷上行人路，衝過紅燈再繞了一大圈。當我快要嘔吐之際，他終於在一座爛房子跟前停下。

「這是什麼？」我指著那房子張口結舌。

那傢伙竟兇神惡煞的指著我寫下的酒店地址，嘰嘰呱呱地喊著吵耳的希臘語。從他那亂七八糟的身體語言，大概能猜出他要說這房子就是我要去的酒店。說時遲那時快，房子已跑出好幾個人，扯著我的衣服硬要我在這兒住下，原來是家超低級旅館。那的士司機，分明收了佣金。我付了車費轉身就走，司機竟扣起我的行李，硬要我在那兒住下！要我住進賊窩？簡直妙想天開。要一頭狗放開咬著的東西又有何難？給牠扔根骨頭不就行了？我掏出一張鈔票，馬上就拿回行李。(撰文: 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機師糊塗飛行錄

2009-11-10T22:13:00.000-08:00

我的內地clients經常自豪地說：「英國航空、法國航空，有什麼了不起？還是我們中國的國航最牛，從未試過出事，全世界就數我們國航最安全！」這股民族豪情令我Daisy好不感動。

三聚氰胺可以做奶粉，孔雀石綠可以餵鰻魚，山埃可以養蘇眉，頭髮可以做豉油，蘇丹紅可以做辣椒醬，哮喘藥可以養豬。每次聽到有人用「安全」來形容我們祖國的出品，我就忍不住笑。

數年前我到內地公幹，搭了一趟內陸機。我坐在頭等機艙的第一排，正在翻一本雜誌。飛機起航不久，機長從駕駛艙走出來，在我身旁悠然坐下，把鞋子脫掉，一邊搔腳，一邊閱報，看來十分享受。我請空姐替我換了座位，以免打擾機長先生搔腳的雅興。我甚至沒有問他飛機由誰來駕駛。既坐上了祖國的內陸機，就應該把生死置之度外。

我以為只有我國的機師才會如此兒戲，後來才知搔腳閱報，簡直濕碎！至少，那次飛機沒有爆炸，也沒有「飛站」。是的，你沒眼花，飛機的確可以「飛站」。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，實在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。

美國西北航空兩名機師，就剛完成了「忘記降落」的壯舉，「飛站」240公里才醒覺掉頭。航空管制員見飛機沒按預定時間降落，急忙聯絡機師，卻無人答話。終於聯絡上了，機師的回答卻又含含糊糊，oh my god！難道遭人劫機？F16戰機立即裝上導彈，戰機準備升空攔截。搞了一台大龍鳳，事後發現虛驚一場。

兩名機師解釋當時因為「正熱烈討論公司政策」，忘了降落。Fine，司機撞車了，通常都賴隻狗。「牠突然跑出來！牠不依交通燈！」Alright，不如乾脆承認睡著了吧。「沒有！絕對沒有！」兩人誓神劈願否認當時正打瞌睡。最後無計可施，機長惟有承認事發時正用手提電腦查看更表，副機長則忙於跟空姐聊天以致渾然忘我。幸有機組人員覺得愈來愈不對路，詢問機師有關降落的安排，機師才如夢初醒，oops，sorry，原來要降落啊。

不久前，印度航空也有兩名機師在機艙倒頭大睡。當他們被地面控制中心喚醒，飛機已飛越目的地400公里。小妹不是機師，但也知道飛機需要入油。「飛站」飛到燃料耗盡，就會墜機，game over。傳媒還揭發有機師在長途機執勤時看DVD、上網、看雜誌、玩填字遊戲。長途機的經濟客位動輒過萬元，要「升呢」坐得舒服一點，一張機票隨時十萬八萬，而你我的小命竟交給了自動導航！

Okay，我知現今飛機設備完善，機上儀器甚少出錯。但要是自動導航能做到百分百可靠，還需要重金禮聘你們這班機師，久不久就忍受你們的工業行動嗎？美國聯邦民航總署的一項調查，就說明了航空儀器跟男人一樣，根本靠不住！調查發現，近期至少有十二宗美國噴射客機因為儀器失靈，令機師無法得知飛行速度。今年六月，法國航空一架客機墜毀於大西洋，機上228人全部罹難。這可能就是慘劇的原因之一。我們這種專替企業安排上市的律師，搭飛機多過搭地鐵。但我當初入行的時候，可沒想過律師的工作竟危險過飛虎隊。

「飛機師」三個字聽來十分威猛，挾「飛機師」之名出去溝女也格外方便。你跟人說：「我boy-friend是飛機師。」身邊所有女性朋友，就會馬上在眼裡燃起妒忌的怒火。但這個世界沒免費午餐，飲飽食醉以後，也勞麻閣下作點貢獻。做飛機師駕長途機很悶。悶你又做？
在現實世界，不一定能像日本導演矢口史靖的電影《開心直航》那樣，烏龍事故總能化險為夷；也不能像宮崎駿的動畫《飛天紅豬俠》那樣，一個中坑豬頭炳駕著飛機衝呀衝，就飛去打劫海盜。若駕駛飛機就是看DVD、跟空姐搭訕和上上網那麼簡單，世上還有人敢搭飛機嗎？

打瞌睡、打牙骹、打麻將......每個行業都有人蛇王，卻會導致非常不同的後果。我們的環保署助理署長，每天在辦公室上六小時鹹網，香港依然安定繁榮，世界仍是非常美好。他的蛇王跟這個世界沒有關係，反正他就算沒上鹹網，也不會做出什麼來。可是，世上並非人人都像公務員那樣，充分具備蛇王的資格。就說我們律師蛇王導致出錯，一單新股上市動輒十億八億，你賣身也賠不起。醫生蛇王出錯分分鐘搞出人命，但最多醫死一個人，或一小群人。飛機師呢？卻身繫百條人命，一人蛇王，可能闔機陪葬！而陪葬的，還包括他自己。（撰文: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杳無人煙的威尼斯

2009-09-22T20:21:00.000-07:00

要不是讀到八月號的《National Geographic》，也不知道威尼斯人快將絕種。瀕危絕種的北極熊，全球只有兩萬隻。威尼斯人好些少，2007年尚餘六萬，同年卻有2100 萬名遊客！

碩果僅存的本地人，像迪士尼樂園的米奇老鼠，供遊客拍照耍樂。不介意？Fine，那閣下付得起那被酒店、食肆搶瘋了的房租嗎？你受得了古蹟外那堆核凸的時裝廣告嗎？你不怕被海嘯般的人潮淹死嗎？威尼斯人在50年間遷走了一半以上。這樣的地方，你住？

我以為意大利就只有一個好色的總理，卻不知還有一個貪錢的政府，毫無節制地開發旅業，終令威尼斯這一度無敵的海上霸權，淪為一個主題公園。從前，威尼斯共和國被拿破崙的鐵蹄粉粹；今天，威尼斯被全球遊客的鐵蹄粉粹。美麗的東西往往都是由人自己一手破壞，然後賴作天意。

可是，我與威尼斯的那一場邂逅，卻完全沒有人潮，沒有喧嘩，安靜得簡直就像一場夢。那時我在英國讀書，一個人私奔到意大利，由羅馬到佛羅倫斯一直玩得天昏地暗。我跳上火車，打算繼續北上到威尼斯，車未開就倒頭大睡。醒來的時候，車箱空空如也。我揉揉眼睛，車站似乎有點什麼不對勁的，我卻無法指出不對勁的地方，總之怪蒼涼的，不太像意大利。終於找到路標了，Jesus，我竟然去了奧地利！我因為睡著了，竟錯過了威尼斯站。

我呆呆的站在月台，一陣冷風吹過，我忽然覺得自己好慘。趕緊買了下一班返回威尼斯的火車票，逃之夭夭。原定昨晚抵達威尼斯，如今白白繞了一圈，讓我浪費了許多時間，沒料到我卻因禍得福。

火車離開奧地利，往威尼斯奔馳。我倚在窗緣上看一閃即逝的風景，長髮在風中飄呀飄。夜空的黑暗逐漸退卻，一種深邃的紫開始在天邊蘊釀。當我回過神來，火車竟在天上飛翔！真的，陸地消失了！我在飛越大海，在連接內陸與威尼斯的「自由之橋」上疾馳。一道曙光突然從水面透出，然後，我看到這輩子看過最美麗的日出，金黃的太陽從水中冒起，那太陽彷彿還是濕漉漉的，綻放著一種堅忍而溫柔的光，我心裡感動得很厲害。這是我第一眼看到的威尼斯。

下車時，天還未完全亮透，空氣中彌漫著光明與黑暗之間的曖昧。我提一個細小的行李箱，跳上「水上巴士」，然後踏進清晨裡空無一人的小巷，走過一座又一座的橋樑，穿梭水巷交織成的迷宮。來到預訂了的旅館門口，卻不願打擾人家的睡眠，便坐在門前的長椅等天亮透，兩腳一伸，腳尖底下就是水！在這兒生活，真有情趣。全城由150 條水道交織成118 個島嶼，以400 座橋樑連接。一想到威尼斯不過是撒在阿德利亞海邊緣的一堆浮石，就覺得太不可思議。

天空漸亮，屋頂上久經歲月沖刷的橙色瓦片，在晨光中暗自鼓動。我一直坐在那裡，趁這柔美的古都未完全甦醒，把它往心上輕輕的印一遍。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啊。漸漸的，水道開始活躍起來，Gondola飄然而過，船夫的歌聲在水道迴盪。威尼斯睡醒了，我走進旅館呼呼大睡。
醒來的時候，天空漆黑一片。伸個懶腰，掛鐘指著凌晨三時。我從行李箱拿出龍井茶葉，在窗前泡了一杯，托著腮看河水的潮汐更替，永恆不息。為何會有潮汐漲退？為何我會來到這裡......

我披上風衣散步去，朝聖馬可廣場的方向閒蕩。河道兩旁眩目的建築，在黑夜裡散發著貴族的矜持。熙來攘往的水道，在深宵裡寂靜安然。多麼寧靜的世界。廣場沒有人，連鴿子也沒有。我坐在廣場中央的地上，廣場真大，天空好闊，而世上就只我一個人。黑夜中的聖馬可大教堂，散發著沈澱了一千年的祥和，沒有高聳的尖塔，沒有浮誇的炫耀，滲透著拜占庭的特色，溫柔地包容了一切。拿破崙說，聖馬可廣場是「歐洲最美的客廳」，我驚訝世上竟有如此窩心的廣場。

廣場四周的舊宮殿，經年月沖刷了昔日的輝煌，在黑夜中隱隱透著謙卑。抬頭看見柱頂上St. Theodore降伏海龍的雕像，不禁想起很久很久以前，威尼斯人策畫的秘密「偷屍行動」。威尼斯嫌原來的守護聖人St.Theodore名氣不夠響，因為要威，兩名富商在當時的總督授意下，到埃及的亞歷山大港，把聖經《馬可福音》的作者聖馬可的屍體，千方百計偷回威尼斯。相傳他們為了躲避埃及人的耳目，竟把屍體藏在伊斯蘭教徒視為不潔的豬肉底下。

聖馬可從此在威尼斯長眠了。涼風吹過，一切都隨風而去。（撰文: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俄國佬最乞人憎！

2009-09-20T23:56:00.000-07:00

我國同胞有兩種「國技」。

首先是蹲。像國際巨星章子怡，在香港名店前那麼一蹲，馬上為大國崛起的歷史添上一頁珍奇的紀錄。

第二是吐痰。早兩天在中環，看見一個全身LV的「自由行」同胞，在HMV的扶手電梯上，留下由丹田併發出來的一口痰。到北京公幹，有女律師在會議室裡放一個痰盂，並保持每二十秒吐一次痰。究竟哪來這麼多痰？

我不知道，外國人如何能從這等「國技」去窺探中國的五千年文化。老外也許以為，中國人是蹲著研究造紙術，是吐了幾百口痰才領悟出火藥的原理。不過，這些「國技」仍不足以讓我國同胞成為「全球最乞人憎遊客」。一山還有一山高，而中國最大的對手嘛，從來都是俄羅斯。
「俄國人會將酒店的日光浴浴床搬進房間，以確保明天早上能夠霸佔到池邊的位置！」一名受訪的旅客抱怨。

「如果是團費所包括的晚餐，他們就會把能吃的都吃光，然後打包。」另一旅客說。英國一家公司今年夏天訪問了千多名遊客，結果發現俄羅斯遊客最乞人憎。

「把能吃的都吃光」，是俄國人八十年代排隊買麵包之後的心理反彈。到九一年末，俄羅斯才由蘇聯演化出來，經濟改革以後迅速騰飛。窮光蛋中了金多寶，怎可能不暴發？那俄羅斯人究竟「暴發」到什麼地步呢？大家都知俄國佬好杯中物，如今富起來了，就嚷著要喝「Diaka」，即鑽石（Diamond）和伏特加（Vodka）的混合體，利用先進的滲透技術，把相等於一卡的鑽石融入伏特加酒內，一小瓶賣八百港元。

「飲鑽石」是一種補償，補償前半生的飢餓。但在真正懂得享受美酒的人眼中，「飲鑽石」跟穿著「I love Dior」T-shirt一樣，好娘。也有遊客批評，俄國佬把金光閃閃的衣服往身上堆，bad taste。

莫斯科，我去過，也沒去過。數年前與一班朋友到莫斯科旅遊，我只看了一眼聖巴素大教堂，就離奇地開始發高燒！色彩耀目的「洋蔥頭」讓我感到身在童話世界，腳步浮浮的有點超現實……接下來的四天，我在酒店睡得不醒人事，身體像繫上一塊鉛往海底直沉。現在回想，我記憶中的莫斯科除了冷漠的酒店職員，就只剩一片迷糊啊。

外國遊客何止覺得俄羅斯人冷漠，在這項調查中，俄國遊客更被指對商店職員呼呼喝喝，在泳池打嗝，到處罵人。而那些俄國男人，似乎人人都有一個比他們年輕二十歲的妻子或女朋友。這是死罪。我以為排隊是俄國人的專長，一個英國人遊畢土耳其卻破口大罵：「俄羅斯人從不排隊，在商店的人龍中亂推亂擠，手裡揮舞鈔票，大叫大嚷！」

慘得過我有錢？俄羅斯擺脫蘇聯時代的規劃經濟，九十年代初賤賣國營資產，製造了一批寡頭巨富。美國立國二百多年，才孕育出Paris Hilton那種揮霍、喪玩的富家女，但前蘇聯瓦解未夠廿年，已出現一大堆Paris Hilton！阿女喜歡設計時裝，父親一擲八億港元，為她建立自家品牌；阿女喜歡唱Ｋ，父親就花錢把女兒捧成「俄羅斯Britney」；阿女喜歡滑雪，父親就給她建一個室內滑雪場。貴嗎？不貴，一億之嘛。

不知這些富家女唱Ｋ滑雪之餘，是否識字，有否讀過自己國家的大文豪托爾斯泰那本《呆子伊凡》，裏面有這故事：

一個老魔鬼看到人間的生活太過幸福，決定去惡搞一番。他先派一個小魔鬼去農夫那裡，只見他辛勤工作，卻所得甚少。但他依然那麼快樂，非常滿足。於是，

小魔鬼把農夫的田地變硬。農夫耕了半天，艱辛得很，卻還是繼續苦幹，毫不抱怨。
第二個小魔鬼想，既然讓他辛苦沒用，那就拿走他所擁有的東西吧！便把他作午餐的麵包和水偷走。農夫又累又餓，想不到麵包和水都不見了！「不曉得是哪個可憐的人比我更需要那麵包和水？如果這些東西能讓他得到溫飽，那就好了。」

老魔鬼覺得奇怪，難道沒有任何辦法能使農夫變壞？這時，第三個小魔鬼想出妙計，先去跟農夫做朋友，然後運用預知能力，告訴農夫明年會有乾旱，讓他把稻苗種在濕地。結果別人當災，農夫的收成卻滿坑滿谷。往後的三年，小魔鬼不斷教農夫種合適的農作物，又教他把米拿去釀酒販賣，賺取更多的錢。不久，農夫就富起來了。

小魔鬼陰陰嘴笑。「這農夫現在流著豬的血液了！」只見農夫辦了個晚宴，有錢佬都前來參加，肚滿腸肥，爛醉如泥，果然蠢過隻豬。

「他也流著狼的血啊。」小魔鬼又說。這時，一個端著酒的僕人摔了一跤，被農夫罵個狗血淋頭。「唉，主人，我們到現在還沒吃飯，已餓得渾身無力了。」「事情沒有做完，你們怎麼可以吃飯！」

老魔鬼見了，高興地對小魔鬼說：「真了不起！你是怎麼辦到的？」小魔鬼說：「我只不過讓他擁有比他需要的更多而已，這樣就能引發他人性中的貪婪了。」！」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追

2009-09-02T20:39:00.000-07:00

我十分喜愛的作家余光中說：「大陸是母親，台灣是妻子，香港是情人，歐洲是外遇。」簡單一句，總結了男人由出生、結婚到出去滾的三個必經階段。有人說，一個成功男人不會一輩子停留在一個地方；也有人說，一個成功男人一生需要多於一個女人。
最近讀到一篇有關醫院管理局主席胡定旭的訪問。他二十年前在英國核數，結識了一位七十多歲做投資銀行的法國人。老人家說，一個成功男人是需要多於一個女人的。「第一，你需要一個老婆，與你長相廝守，不論你做什麼都會接受和原諒；第二，你需要一位女秘書，幫你打點一切；第三，你需要一位助理，陪你出外公幹，當然是女士，而且是漂亮的女士；第四是思想交流者，跟你天南地北（法國老人家有一位聰穎的電視台女記者，跟他煲煙，論盡世界大事、各家哲學）；第五個是跟你打波的，即是做運動的；第六個則是純粹的 sex partner，令你很開心；第七是女明星，陪你出入 ball 場；第八個是……」那你是否都跟這些女人上過床？「Yes of course！」

我馬上想起愛因斯坦的話：「世上有兩件事物是無限的──宇宙和人的愚昧。」我想他漏說了第三──男人的貪婪。

我得一對腳，而我有三十對鞋。Well，你可以把這也解釋為「貪婪」，但我對得住每一雙鞋子，從沒傷害過它們的感情。那位老婆、秘書、助理和女明星呢？全都傷痕累累。英國有個富商，每次「偷食」之後都給太太送鑽飾以作補償。廿六年的婚姻，讓她收集了四十三件珍寶，亦即代表老公偷食四十三次！件件首飾都頂心頂肺，粒粒鑽石都有血有淚。

只有無能的男人，才需要那麼多女人。他們的內心太過脆弱，必須靠玩弄女人來證明自己的能力。德國哲學家康德，是史上最偉大的思想家之一。我不知道他需要多少女人（康德終生未娶），但他一輩子從未離開過出生地哥尼斯堡。如果無邊的想像勝過走萬里之路，那一棵小樹也可勝過一個森林。

我喜歡旅行，也經常旅行，但人是否非去旅行不可？男人需要多於一個女人，我們需要看看這個世界，所謂「需要」，究竟又是什麼意思？沒有的話會死掉嗎？我相信人可以一輩子足不出戶，依然擁有浩瀚的思想；相反，一個心胸狹窄的人，走遍天下都依然是井底之蛙。旅遊並非「視野」的保證。十幾歲的時候，總是急不及待踏上旅途，把風景文化狼吞虎嚥，巴不得一次過看盡這個世界。旅行去多了，我開始問自己，趕什麼？反正這個世界是永永遠遠看不完的。

就以我的朋友Joyce為例，她每次失戀就去旅行。她在航空公司工作，當然也讓她在訂購機票方面因利成便。因為這個緣故，她已經遊遍半個地球。Too bad。每趟旅行都是一場痛苦的印記。那還不夠，她每到一處就買一件紀念品。幾年下來，滿屋都是頂心頂肺的紀念品！跟那位英國闊太的首飾意義相近。分別是闊太的珠寶是丈夫的賠償，Joyce的紀念品卻是自掏腰包。如果放火不是犯法，我會一把火燒掉她的房子，那被紀念品弄得滿目瘡痍的可憐房子。

「我去到北極，都不覺得冷了。」Joyce稱。「沒感覺，nothing。」

「停下來吧。」我說。再精彩的旅行，都不過是吃飯、睡覺、再吃飯。若不是帶著一顆平常心，那一趟旅行終歸還是會讓你失望。刻意安排的，又怎算驚喜？拚命去找，難道就一定能找到答案？去旅行的先決條件是──我可以隨時停止不去旅行。

有一個無名字的人，一生未離開過一條船，他是電影The Legend of 1900（中譯《星光伴我飛》）的主角。他被父母遺棄在一艘郵輪上，那是1900年，船員就叫他1900，還把他撫養成人。郵輪的舞池有一座鋼琴，1900無師自通，在船上展露了驚世的音樂才華，吸引無數人上船觀看。「要是你到陸地上來，必定一舉成名！你的琴音會顛倒眾生，你會成為一顆明星！」

心動了。1900一生人第一次離開郵輪，踏上連接船隻與岸邊的橋板，陸地在望。五光十色的大地看不見盡頭，他在剎那間明白了一切──以有涯隨無涯。他回到船上，至死不渝，最終與郵輪一同葬身大海。旅行無分遠近，對1900來說，大海上的歲月，又何嘗不是一場痛痛快快的旅程？

有了一千萬，又想要二千萬；去過一個國家，又想看盡天下；得到百分百的愛，又渴望百分之二百的愛。不夠，還是不夠。（撰文：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不一樣的櫻花

2009-09-02T04:54:00.000-07:00

有年到紐約公幹，在報上看到華盛頓櫻花怒放的圖片，我二話不說就飛過去看。把人家的櫻花種在自己的首府，我又怎能錯過如此滑稽的風景？

當地同事Maggie知我去看花，硬要跟著前來。我不喜歡Maggie。她是那種一見籃球隊員就要搔首弄姿的啦啦隊隊長，一個集所有「American beauty」於一身的典型美國女孩──金髮、大胸、貪吃、有種霎眼的俏麗；樂於助人卻不大可靠；喜歡引人注意的背後，藏著害怕被揭穿「無料到」的恐懼。

想起華盛頓，我就想起那棵不幸的櫻桃樹。從前有個孩子，因為手多而砍下父親的櫻桃樹（也有說是蘋果樹）。他主動向父親投案，鞠躬道歉。這個誠實的孩子後來成為美國第一任總統，首都華盛頓因他命名。老老實實，樹已斬了，不認的話，難道賴隻狗？美國人把這包裝為「誠實」。這就是美國人──醒目、進取、識包裝。這些特質讓他們在全球金融界稱霸、倒下、再冒起。奧巴馬在金融海嘯發生之後說，華爾街崩潰了，是時候重新回歸到一些實務的事情。

「這裡不像美國。」我以為自己眼花，在林肯紀念堂前面揉揉眼睛，對Maggie說。你很難在美國找到一個城市平實得過華盛頓，而那可是美國的首府！到處都是紀念碑、博物館和雕像。這裡有美國國會大廈，有FBI總部和白宮，卻沒有浮誇耀目的建築，也沒有五光十色的生活。雖不及倫敦精彩，卻比邋遢的巴黎優勝。
「我在紐約長大，華盛頓對我來說太悶了。」Maggie聳聳肩。
四月的櫻花節，算是華盛頓最熱鬧的時候。有音樂會、攝影展、球賽、長跑……日本菜忽然流行，日本電影也紛紛上映。那真會讓你以為美國和日本姊妹情深。

1912年，日本送美國三千多棵櫻花樹，象徵兩國的友誼。送贈儀式在浪潮灣的小島上盛大舉行。一個世紀後，我們登上小島，在傑斐遜總統紀念堂前的台階上俯瞰櫻花林。「那不是交際花嗎？」我說，忍不住笑了起來。友誼信物，so what？阻得了日本偷襲珍珠港嗎？阻得了落在廣島和長崎的原子彈嗎？人性最醜陋的一幕，專挑花團錦簇的舞台上演。所謂「友誼」嘛，本來就是這麼回事。

「Jesus Christ！看這些花！」來到浪潮灣的花海前，Maggie一直尖叫。我比她更想尖叫，在美國看櫻花，就像聽鬼佬唱大戲。我們被怒放的櫻花重重包圍，烈火般的花浪猛淹過來，勢不可擋。「這……真是櫻花嗎？」我拿一朵在掌心，疑幻疑真。
我們吃著冰淇淋，在波托馬克河畔散步。四月初的櫻花鋪天蓋地，千軍萬馬。我第一次看到這麼霸道的櫻花。我在日本四次賞櫻，跟眼前所見的完全不同。日本的櫻花，即使盛放，依舊淒楚。日本人崇尚悲劇美，櫻花薄命，一期一會。風一吹，纖柔的花瓣茫然飄下，如泣如訴。Maggie正在櫻花樹下興致勃勃地煲電話粥。跟美國人談悲劇美？放過我吧。

一個民族集體崇尚悲劇美可以很危險。切腹變得很「美」；用中國人和韓國人的生命去成就日本的霸權，也變得很「美」。那是心理變態。當然，日本的櫻花是否真如它的外表纖弱，也未可知。正如你不會料到酒井法子會紋身、吸毒，丈夫藏毒被揭後非但沒有自殺，反而跳出來與丈夫互數對方。那份強悍可媲美希拉莉。這位第一夫人的名句：「Life has to go on.」給酒井法子發揮得淋漓盡致。

「Daisy，你喜不喜歡看電影？我愛極了！我週末一定和男友去看電影。你有沒有男朋友？他也是律師嗎？我男友是個藝術家，他在紐約有個studio……」一講完電話，Maggie又跟我喋喋不休。美國人是地球上寒暄本領最強的民族，嘴巴可以連續發聲數小時而什麼也沒說過。日本的櫻花是含蓄的，美國的櫻花卻大鳴大放。「含蓄」兩個字，在美國人的字典裡從來不曾存在。以前我沒想過，國情不同，竟連櫻花也不同。世界真有趣。
櫻花的花期僅一至兩周。有時候，這邊正含苞待放，那邊已飄然落下。生生死死如潮汐交替。河畔角落的某處已見凋零，樹上只剩幾朵幽幽的殘櫻。終歸會走，又何必要來？
櫻花本身瘦瘦弱弱，獨自一朵不甚好看，滿園漫山的櫻花才驚為天人。就像日本民族，團結起來威力無窮。日本的化妝品和食品都印有「賞味期限」，將近到期的貨品統統出口外銷，害外人好過害自己人。很自私，是不？自私得過用毒奶粉害死自己國家的骨肉？

「這裡沒好看的了，我們到別處去吧。」Maggie敏捷地把我拉走，她只喜歡奪目的風景。人們都喜歡奪目的風景。（撰文：王迪詩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Days of Being Wild（VI）

2009-07-07T22:20:00.000-07:00

我獨個兒在寒冷的夜裡閒蕩回家。走著走著，不知怎的，總覺得背後有人跟著來。我猛一回頭，隱約看見樹後閃過一個黑影，便趕緊加快腳步，但背後的腳步聲竟也跟著加快！那人愈走愈近，伸手去抓我的大衣，危急之際，我朝那變態佬的「上五寸下五寸」使勁踢去，他慘叫一聲，往後蹌了兩步，卻仍頑強追來。我拼命尖叫，糾纏之間，一個信封從他的衣袋掉出，我衝前搶先拾起信封，正要打開來看，「等等──」變態佬大喊。沒料到此人說的是廣東話。我當然睬佢都傻，打開一看，竟是厚厚的一疊鈔票！

「Jesus Christ，不會是賊贓吧？」我心想。二話不說把信封扔回給他，裡面的鈔票卻飛脫出來，漫天飄散。男人急壞了，像丟了命根似的將鈔票逐一拾回。「快來幫忙！這可是你的錢呀！」

「What？」我懷疑自己的耳朵有問題。

「這是蘇先生給你的錢！」

「我不認識什麼蘇先生──」說罷轉身走人。

「蘇止歧的父親。」

我停住了腳步。回頭一看，只見變態佬正蹲在地上，把那些黏著殘雪的鈔票逐張用大衣擦乾。矮胖的他蹲著時動作份外笨拙，有好幾次還差點跌倒，臉卻完全埋在帽子底下的黑影裡。

事情開始複雜起來。我記得蘇止歧說過，父親為她未婚懷孕非常生氣，一直迫著打胎，她才把心一橫，千山萬水逃來英國。於是，比較合乎邏輯的解釋是：「蘇先生給我錢，要我帶他女兒去打胎。」

「不是不是！」男人急得快哭起來。

「那，難道蘇先生想用錢收買我，要我交出他的女兒，讓你帶她去打胎嗎？」

「什麼打胎？蘇先生怎會要求女兒打胎？」變態佬向我咆哮道。

我恍然大悟。蘇止歧和她的父親，其中一人在說謊。

但當前急務是盡快脫身！我趁著變態佬俯身拾錢，悄悄溜走。「等……等等呀！請你無論如何──」他不斷大聲喊著。我邊跑邊回頭看他有否追來，就在這時，一輛汽車駛過，車頭燈恰好打在他半張臉上。我一怔，這人好眼熟，在哪兒見過？但我什麼都不管了，只管像鐵達尼號的生還者一樣，瘋狂地往救生艇游去……終於游到家了，我匆匆把門關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又往肚裡灌下兩大杯冰水，讓神經鎮靜下來。

Elsa和Betty還未回家，房子裡一片寂靜，我卻隱約聽見有人在哭。蘇止歧的房間漏出了一道光。可是，誰在哭，誰在笑，我都不想管了，因為我很睏。當你很睏的時候，就算天掉下來你都不會在乎。那一刻，倒頭大睡成了宿命似的一回事。

次日醒來渾身酸痛。這才想起，自己昨夜在大海裡游了足足三千米。如今我的四肢正不住發麻，彷彿這個身體並不屬於我的。我認真地檢查了一遍手腳，確定自己沒有像卡夫卡《變形記》的主角那樣，一覺醒來就變成昆蟲。

我在café買了熱騰騰的Espresso，拿在手裡匆匆趕到車站。列車關門前一秒讓我剛好擠上。我卻無法好好工作。整個上午，我的腦海都不斷浮現昨夜那個男人的半張臉。我嘆一口氣，托著腮看街上的行人。在倫敦，人人都來去匆匆。寒氣滲進行人的大衣，讓他們暗自發抖，我不禁慶幸自己可以整天躲在公司裡不用出外。這家律師行佔用整座大廈，每天有千多名律師在這兒上班。大廈內有餐廳、超市、健身室，還有洗衣和曬相等服務，一切家居所需都可在這裡得到解決。

我決定趁午飯時間到健身室活動一下，以舒解心頭的悶氣。我閉上眼睛，在跑步機上保持穩定的步伐。「家裡的紅酒都喝光了。」一把聲音跟我說，Betty正要啟動隔鄰那台跑步機。

「先別管那些紅酒。我遇到一宗怪事……」便一五一十把昨夜的經過告訴她。

「這樣看來……那……那男人該是蘇止歧父親找來的私家偵探吧……」Betty在跑步機上喘著氣說。我繼續注意保持穩定的步伐。她又喃喃自語：「這事愈來愈古怪了……究竟蘇止歧和她的父親……誰在說謊？」

我將跑步機的速度加快，汗水逐漸在我的背我的臉淌下。蘇止歧第一次出現在我眼前的片段、她偷偷在房間啜泣的一幕、男人蹲在地上拾回鈔票的模樣……一幕又一幕在我腦海裡飛快閃過，相互交纏，又互相排斥。我在看一部電影，我在踏著密集的步伐──突然，一陣冰冷的風掠過我的心，就像在倫敦的冬日早晨，從曖氣充沛的房間走出陽台的那一瞬。我關掉跑步機，用毛巾擦乾臉上的汗水，鄭重宣佈：「我想，我知道誰在說謊。」Betty呆呆的看著我，彷彿在看卡夫卡筆下的昆蟲。（待續）(撰文:王迪詩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Days of Being Wild（V）

2009-07-01T21:33:00.000-07:00

愛情是一場永無休止的騙局。

不管多麼聰明的女人，終歸還是會被男人欺騙的。就像一頭豬，養到肥肥白白就要拿去劏那般天經地義。每次被騙，女人都誓神劈願地說：「我這輩子都不會不會再中計！」轉頭，又中計。中計不要緊，只要沒有掉進一個讓你回不了頭的騙局，你依然可以再接再厲，周而復始，被騙再被騙。最怕是墜進令人永不翻身的騙局。就像蘇止歧。

她就是我們決定窩藏的那個懷孕少女。「蘇止歧」這名字是她父親起的，希望提醒女兒在歧途前止步，卻沒想到女兒會如此勇猛地直闖歧途。「止歧？簡直贈興。叫子淇就好多了！」Elsa這樣說。

蘇止歧因被父親迫著打胎而離家出走，暫時躲在我的家裡。為隆重慶祝她今次作小產有驚無險，我們決定帶她到倫敦一家有名的脫衣舞廳，進行胎教。

Felix把車剎停在舞廳門口。Betty、Elsa和我跳下車子，將面青青的蘇止歧一把夾進舞廳，我們就像進行一宗拐帶兒童的勾當。再往前走，鐵金剛皮雅士布士南向我咧嘴而笑，那笑容並未隨著照片封塵，反而朝氣勃勃地告訴這兒的每一位來賓，鐵金剛曾在這裡有過多麼快樂的時光。

我們在沙發上坐下。隔鄰幾個一身禮服的阿伯正抽著雪茄聊天，不遠處的幾位女士正搖著紅酒，止歧的臉這才有了點血色，尷尬地說：「我還以為這裡……」

「你以為這裡是鹹濕佬流連的地方？」我接下去。「那是鄉下佬的見識。在倫敦，這種脫衣舞廳是傳統的高檔社交場所，是紳士來的地方，樂而不淫。」

「真正的鹹濕佬，根本不會來這種地方呀。他們自有更直接的方法。」Betty說，嘴角同時浮起一個蠱惑的微笑。

「唉，算吧！男人無論在脫衣舞廳、辦公室、在街上還是在總統府，不是都一樣好色嗎？」Elsa說著又呷了一口Martini。「看透了這一點，就無須為脫衣舞這等小事而大驚少怪了。」

這種對話進行期間，識時務的Felix總是保持沉默，直至他喊一聲「逮住了！」，我們才跟著他視線的方向看去，只見一個西裝畢挺的男人被保安抓住，引起了一陣騷動。

「他……怎麼了？」止歧驚問。

「手多。」Felix答。在這種強調樂而不淫的場所，眼看手勿動是重要的原則。

「Oh my god，那不是Lawrence嗎？」Betty大喊。

我一看，那遭保安逮住的鹹豬手，原來屬於我們的老闆Lawrence！真丟臉死了！我們用手袋掩著臉，笑得透不過氣來。

回到家裡已近零晨二時。次日清早趕回公司開conference call，一邊喝Espresso，一邊聽其他律師辯論無聊透頂的法律觀點。我托著腮往窗外看去，發現天空同樣也在無奈地看著我，看得我黯然神傷。

因為等著會計師的核數報告，害我遲遲未能下班。待我換上party dress直奔Melissa的生日派對時，已經很晚。「You look stunning, Melissa！」這種在喉嚨尖端喊出來的讚美，跟女主角身上的裙子一樣誇張。生日罷了，怎麼穿得像出嫁？

如今回想起來，有關那夜的回憶總是凝固在最燦爛的一瞬──Melissa穿得像個新娘，周圍的人盡情喊著真心與違心的話，香檳還有源源不絕的酒精為月亮畫上一道光環，音樂鑽進我們的血液裡，搧動每一個人的心……那真是一個漫長的夜，也是Melissa的最後一個生日。派對後不久，她就遇上交通意外。她在一個晴朗的上午踏出家門，意外就發生了。那襲生日派對上的裙子，彷彿是她早有預感的安排，預演了那場永遠不會來臨的婚禮。

一個在派對上結識的男孩駕車送我回家。我在住處附近下車，因為我喜歡在夜裡獨個兒走一段路。街燈黃得化不開，剛才的香檳讓我的腳步有點輕浮……走著走著，不知怎的，我感到背後彷彿有人在跟著我。我故意突然停下，那腳步聲也跟著停下。我猛一回頭，隱約看見樹後閃過一個黑影。究竟是誰？我的狂風浪蝶都是貪生怕死之徒，肯定不會冒上被差人拉的風險去「跟蹤」任何人。不是愛人，莫非是仇人了？我平時得罪人多，稱呼人少，尋仇的可能性極高！Okay，王迪詩，冷靜冷靜，先找個武器。找遍全身，最有力的武器該是腳上的高跟鞋，我對Dior的鞋跟很有信心。萬一黑衣人向我撲來，我就用高跟鞋敲破他的頭，然後乘機逃走。我認為這個部署相當精密，甚至讓我有點沾沾自喜。

我繼續向前行，並漸漸加快腳步，背後的腳步聲竟也跟著加快！直覺告訴我事情愈來愈不對勁，還是走為上著。我吸一口氣拔足狂奔，黑衣人緊追上來，伸手去抓我的大衣……（待續）(撰文:王迪詩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Days of Being Wild（IV）

2009-06-26T05:13:00.000-07:00

Betty、Elsa和我一起到中東咖啡室抽水煙，非常認真地討論應否收留那未婚懷孕的少女。倫敦太過多姿多采，工作以外還要clubbing、逛街、聽歌劇和遊覽各式各樣的博物館，我們哪有時間照顧一個孕婦？

「但她那父親如此食古不化，若給他查出女兒匿藏的地方，恐怕還是迫著去打胎
吧。」Betty呼出一個煙圈，幽幽的說。

「拜託不要用『匿藏』這詞語好嗎？那聽來就像一宗非法勾當。」我有氣無力地說。

「別開玩笑了，這哪裡像一宗勾當？參與勾當的人，通常都會因為冒了風險而獲得巨大利益。」Elsa說。「但我們眼前這件事，風險是極大的，利益卻沒我們三個笨蛋的份兒。你說，這算什麼勾當？」這個女人，頭腦清醒得簡直教人吃驚。我們聽了，甚至開始為自己的吃虧有點憤憤不平。

「那，就這樣撇下她嗎？」我問。「譬如說，趁她現在作小產進了醫院，我們明天不把她接回來，就可順勢把她甩了。」

「不會那麼順利吧！她不見我們來接，還不會自己找上門嗎？到時，我們開門不開門？」Betty道。

正當我們三個污合之眾爭辯得面紅耳赤，一陣高跟鞋的「各各」聲悠然傳來。那聲音來自一個離我們不遠的背影。那「豆零」支撐著的，是一個虎背熊腰的身體，挽一個嬌俏的髮髻，正跟幾個男人打情罵俏。我靈機一觸，想出如何決定少女的去留。「如果那是個男的，我們就丟下少女。若然那是女人，我們就收留她。如何？」

Betty和Elsa點頭稱好。接下來，我們金晴火眼盯著那個背影，心裡呯呯亂跳。當那人轉過身來，我們切切實實看到一個阿諾舒華辛力加。只是，我們都不會懷疑她的而且確是個女人，因為她的胸部比我們三人加起來還要大。我們膚淺得很，只看表面，有胸就是女人。See，this is London！什麼人都有。

這個女版阿諾舒華辛力加，意味著上天屬意我們收留少女。至少我是這樣想。遇上一位巨乳阿諾舒華辛力加，就像看見一次神蹟。說到底，這不是三姑六婆隨隨便便所能遇上的，那當中一定包含著某種神的旨意、冥冥中的主宰或因果輪迴之類的超自然力量。很多事情，如果不賴個天，實在是做不下去的。

次日下了班，我們讓Felix駕車，接載我們全體到醫院恭迎少女回家。見我們忽然如此熱心，少女的臉不禁浮起一陣疑惑。我們當然隻字不提背後的原因，怕她知道自己的命運原來由一個人妖來決定，會不大高興。想到這裡，我就覺得自己非常體貼。

「現在先回家嗎？」Felix駛出醫院時問。

「不。先去上一堂通識課。」Elsa說著陰陰嘴笑。

Betty輕挽女孩的手，情同姊妹的關心道：「你千里迢迢來到倫敦，必定要看一次表演，才算不枉此行。」

「什麼表演？」女孩羞怯的問。

「Striptease。」我說。

Felix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「Jesus！你們要帶一個孕婦去看脫衣舞？」

「這不是很好的胎教嗎？反正人生下來就光脫脫呀！」我喊道。女孩看來有點無奈。Sorry，太廢話了，無奈是理所當然的。但她肚裡的孩子，還未出生就已經由我們引領著，昂然踏上一條五光十色的人生路，不是太幸福了嗎？

汽車直奔Covent Garden附近一家有名的脫衣舞廳。我們早在網上下載了活動的入場劵。免費的，另外還每人送一杯啤酒。

「那舞廳賺什麼？」女孩好奇地問。

「賺脫衣舞孃的錢。」Felix開始以專家的姿態侃侃而談。「脫衣舞孃到那兒跳舞，是要付錢給舞廳的。當然，客人在飲食方面的花費，也會成為舞廳的收入。舞廳提供場地和保安，供舞孃在那兒跳舞賺錢。」我一直覺得，那機制比特區政府的任何機制都要完善。

「但客人免費入場，舞孃哪來收入？」女孩追問。我這才知道，原來香港的模範生如此純情。但純情如此，卻又會被人搞大個肚。

「小妹妹，你問我舞孃的收入？My goodness……」Felix笑得前翻後仰。「那當然是客人給的小費啊！而且，小費不是隨便給的，至少得付十鎊，有些地方要二十鎊。聽說，脫衣舞孃一晚可賺四百鎊以上！」

「Felix，難道你妒忌？不要做 banker了，轉行跳脫衣舞吧！」Elsa這話，讓我們幾個女人尖聲怪笑起來。我們的笑聲劃過倫敦的大街小巷，為那年那夜留下了一個輕狂的印記。至今，我仍非常懷念那陣笑聲。那種不負責任的笑聲。

女孩還是似懂非懂的。我這輩子做過大大小小的錯誤決定，卻肯定不包括帶她看脫衣舞的決定。汽車駛到舞廳，我們擠進那幻影似的入口，裡面藏著一種奇異的光景…… (待續)(撰文:王迪詩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Days of Being Wild（III）

2009-06-26T05:11:00.000-07:00

Betty和Elsa跟我遷進倫敦一所房子不久，某夜來了個不速之客。Felix託我收留一個大著肚子的少女。誰也沒有料到，這個女孩竟引來翻天覆地的一夜！我正呼呼大睡之際，女孩像日本鬼片裡的幽靈「貞子」跑來我的床前，腿間滲出一大攤血來！

「作小產。」Elsa定斷。我們都覺得這三個字聽起來嚴重到不得了。等了一輩子那麼久，救護車終於出現。我們一干人等像旋風般把女孩送進醫院。Felix也來了，在醫院門外抽煙。我和他並肩站著，一起看天空下雪。細碎的雪花漫天飄散，一切忽然變得那麼渺茫。

「老老實實，她肚裡的孩子，不是你的吧？」我試探著問。

「哈，我看來像那麼粗心大意的人嗎？」

「像。」

「Fine！那我也老老實實的告訴你──不是我的。」他看著我的眼神非常堅定，甚至堅定得有點滑稽。當一個男人換車和換女的頻密程度不斷上升，他說話的公信力也會隨之而下降。我很想告訴他，其實你用不著這麼認真。反正不管孩子的父親是誰，如今負責收拾殘局的，還不是女孩孤身一人？負責──這兩個字聽來多麼諷刺。被男人欺騙，是一個女人成長的必經之路。

「她是我一個朋友的朋友。聽說是學校裡的模範生呢，本來打算到美國升讀音樂學院。但肚子大了，讀音樂的事也就擱置下來。她家裡管得很嚴，父親是大學教授，覺得太丟臉了，迫著她把胎兒打掉。想不到，這女孩滿有原則的，怎麼也不肯放棄孩子，便把心一橫，用平日儲起的零用錢買了張機票，偷偷飛來英國，在朋友的家躲了起來。但不久就給父親查出了地址，天天來電罵得很瘋呢！就這樣，女孩接連搬了好幾次，每次都給父親找出來，大概是出動了私家偵探吧！真是一個固執的老頭兒。這事本來與我無關的，小弟只是路見不平，拔刀相助而已。」

「你講得真有型。不過，混蛋，如今要拔刀的是我，而不是你啊！」我說時不忘狠狠瞪著他。

「嘻嘻，那你就勉為其難，做一次俠女吧！」Felix嬉皮笑臉著說。

我心裡還有一個問題。「那個男人呢？」

「逃了。」Felix說罷，又重新點起一根煙。在那一根煙的時間裡，我倆都沒再說過一句話。我看著羽毛般的雪粉默然落下，因為太輕的緣故，每一片雪花都隨著空氣中的旋渦，一次又一次改變方向，兜兜轉轉，才終於飄落在地。那是我第一次明白，人生有許多不同的風景。就算被拋棄也是一種風景。何必停留？

Elsa說對了，女孩的確是「作小產」。她東奔西跑的，令胎兒的情況很不穩定，醫生建議讓她留院一晚，我們舉腳贊成。折騰了一夜，我們感到像剛徒步橫越了撒哈拉，搞到披頭散髮。所以，當Betty提議到 Edgware Road的咖啡店抽中東水煙時，Elsa和我幾乎感動得流下淚來。英國的水煙壺足有半個人那麼高，一根吸管特別長，一吸下來便見壺裏的水泡嘩啦嘩啦地升起，非常過癮。我們三個女人 share 一個水煙壺，把吸管傳來傳去，很有點抽鴉片的糜爛情調。我們很習慣照顧自己，卻不習慣照顧別人。照顧一個大肚婆一夜的壓力，令我突然感到自己像粵語長片裡含辛茹苦的白燕。但事實上，我連白燕個樣都未見過，我根本不知道所謂「含辛茹苦」是什麼意思，更無法想像「照顧別人」是什麼回事。Jesus，我怎麼可能照顧一個大肚婆？

Elsa狠狠抽了一口中東水煙，在那醉生夢死的夜裡，有種帶點滑稽的凜冽。然後，我們開始東拉西扯起來，談昨天看過的肥皂劇，談早上喝到的那杯咖啡，談最近結識的男孩子，直至連我們自己都受不了自己的無聊。

「So, what’s next?」Betty單刀直入。我當然知道她指的是應否收留女孩的問題，這亦正是我要逃避的問題。當我想到那個把女孩肚子搞大的男人，此刻正過著輕鬆愉快的生活，而照顧這位孕婦的責任，竟落在我這個九唔搭八的人身上，就不禁感到這個世界是何等的荒謬。

「To be honest，我們哪有時間照顧一個大肚婆？」Elsa一邊說，一邊從我手中搶過水煙的吸管，像個上了鴉片煙癮的姨太太。

「請個工人吧。」Betty提議。

「反對！」Elsa和我同聲抗議。唯恐把家裡執拾得太整齊，會破壞那種Bohemian的味道。

那夜，我們三個女人就在吞雲吐霧間，討論了這個嚴肅的問題。一個關乎生命、責任、愛情、背叛和性行為的嚴肅問題。我覺得，我一輩子從未如此嚴肅過。然後，我們懷著沈重的心情，作出了一個沈痛的決定，一個有關女孩去留的決定……(撰文:王迪詩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（待續）

Days of Being Wild（II）

2009-06-13T08:20:00.000-07:00

我任見習律師的時候，曾在倫敦度過了半年瘋狂歲月。同事Betty和中學同學Elsa，不久就搬來跟我同住。於是，我們在South Kensington一座三層高的雪白房子，展開了風流快活的「同居」生涯。這種生活一塌糊塗，而我們非常享受。一切看似十分美好，直至一個攜著小提琴和行李箱的女孩，不知所措的出現在我家門前……

Felix在電話裡求我暫時收留女孩的時候，輕描淡寫地提過她遇上「些少麻煩」。我卻萬萬想不到那「麻煩」是指被人搞大個肚！更「麻煩」的是，女孩看來只有十五、六歲，一副中學生的模樣兒。我們三個女人要嬉戲、睡覺、飲酒、上班和交男朋友，已經忙得透不過氣來，要我們照顧一個未成年的懷孕少女？是否有點強人所難？

坦白講，我們實在不歡迎這個女孩，便一直與她在門口僵持著，希望她知難而退。天空卻不識趣地再度下起細碎綿綿的雪來，愈夜愈冷。我們不想被雷劈，唯有讓她暫時進來。

女孩拍拍肩上的雪粉，臉上泛起一個害羞的微笑。一笑，稚氣就愈發濃厚。「哼，不知還要不要教她做功課？」Elsa冷笑一聲。至於Betty，拋下「無眼睇」三個字就拂袖而去。我們誰都不會去盤問女孩，誰都不會去教訓她。We don’t care。人與人之間需要距離。我們喜歡冷漠。如今因為我信錯Felix那個混蛋，讓我們這享樂主義集團面臨不必要的衝擊。一旦有什麼責任之類的東西入侵，我們的生活就岌岌可危，隨時可能崩潰。

我愈想愈惱，披上大衣直奔Felix的住所，往他肩上重重的推了一把。「你這騙子！那天你明明告訴我，『女孩遇上的麻煩，每個人都總要遇過一次』。豈有此理，難道你一生也會大肚一次麼？」

「Come on，relax！我是指每個人都總要『出生』一次，『出生』本身就是一件相當麻煩的事啊。你就當做個好心吧，反正她只住幾個月，孩子一生下來她便馬上搬走。」

「不行！我們白天上班，晚上去玩，整天沒人在家。她獨個兒在家裡出了什麼事，誰負責？」最後，我基於人道立場作出了最大的讓步。「Okay。一星期，我給她一星期的時間另找住所。之後，她無論如何都要搬！」我說罷氣沖沖的離去。

回到家裡已將近午夜十二時。我泡過熱水澡，鑽到床上用綿被捲住自己，讀了一會Françoise Sagan 的小說，然後倒頭大睡。我夢見自己躺在一片翠綠的草原上，天很藍，草很嫩。我很快樂。「Daisy……」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。舉目張望，草原卻四野無人。突然有人從草叢裡伸手抓住我的胳膊！我下意識轉身一巴摑去。咦，為何手會痛？我幾乎於同一時間被一聲尖叫吵醒，只見眼前的女孩在黑暗中披頭散髮，像日本鬼片裡的幽靈「貞子」。好在我不怕鬼。很多時候，人比鬼要可怕得多。

我爬起床來開燈。Jesus Christ！女孩的大腿間竟滲出一大攤血來！我是有鮮血恐懼症的。一見血，先想嘔，再想暈。隨即是放盡喉嚨大聲尖叫。Betty和Elsa以為有賊，拿了菜刀跑來我的房間。然後是繼續尖叫、拿毛巾、打電話，兵荒馬亂，一塌糊塗。

女孩躺著痛苦地呻吟，額角不住冒出冷汗。而我，過去半小時一直頭暈。

「你好像參加過女童軍，沒有學過急救嗎？」我問Betty。

「小姐，那是二十年前的事！」

我們開始無理取鬧起來，企圖用吵架聲掩蓋女孩的呻吟。

「Shut up！」Elsa大喝一聲。「她作小產。」

「你又知？」我們齊聲問道。

「笨蛋，孕婦流的血，難道會是月經？」

我們不鬧了，默默等待著救護車。「作小產」三個字不斷縈繞在我的腦海。我伸手去摸摸女孩隆起的肚子。「啊，硬硬的，像塊石頭！」我很驚訝，同時感到有個小生命在她的肚子裡鼓動。Betty和Elsa也來輕輕揉著她的肚子。然後，不知怎的，我們開始哭起來。圍著一個可能即將流逝的小生命，傷心地放聲大哭。

當一個生命，那怕只是一個弱小得不成形的生命，面對著死亡的威脅，他依然會拚盡全力的闖過去。當有人求生，同時卻有人輕生。想到這裡，我就覺得這世界實在荒謬得可笑。厭世的人何其多，但我想，當死亡切切實實的降臨在眼前，任何人都會拚命抓住一切可能抓到的生機。那是天性。

女孩似乎愈來愈痛苦。我們焦急地看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，救護車怎麼還沒到來？我一邊哭，一邊揉著女孩的肚子喃喃喊著：「不要死啊，加油啊……」這時，窗外又開始下起細碎綿綿的雪，細碎得簡直就像眼淚……（待續）（撰文: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Days of Being Wild（I）

2009-06-03T05:52:00.000-07:00

我這輩子正正經經打的第一份工，是在一家英國律師行當見習律師。上任不久，公司就把我調職往倫敦，讓我過了半年「流亡海外」的生活。當然，所謂「流亡海外」，實際上是花天酒地的狂野歲月。但每當我穿上大衣，在濕冷的倫敦街頭晃蕩，我就會覺得自己好淒美，而淒美之中又帶點凜冽。After all，二十幾歲的人，誰不嚮往漂泊？

令我始料不及的是，我剛到英國就遇上一個，不，嚴格來說，是兩個「不速之客」，把我本來非常瀟灑的流亡生活搞得翻天覆地。這件事我從沒告訴別人，因為我不認為如此瘋狂的事會有人相信。把它寫下，是為了好好記住那段日子。我相信，即使最刻骨銘心的事，也終有一天會被忘記。如果你願意聽一個瘋狂的故事，就讓我從踏上英倫土地的一刻說起。

沒記錯的話，那應該是三月。那年的倫敦異常寒冷。我記得，走進超級市場時正在下雨。出來的時候，竟已變成一場雪。那種細碎綿綿的雪。默默無聲地漫天飛舞。我披著大衣，雙手在厚皮手套裡一直僵著。當我抬頭望天，一種「人在異鄉」的感覺霎時湧上心頭，揭開了我「流亡海外」的第一頁。

那不是我第一次住在英國。在那以前，我就曾在倫敦大學唸了一年碩士。然而，留學又是另一番光景。「學生」的身份沒有讓你完全獨立，彷彿是藤蔓上的一朵小花，再奪目的盛放也不過是一種依傍。工作以後就不同了，自給自足，孓然一身，昔日的依傍變成一種沒有退路的孤寂。從此，我就在那大海汪洋裡獨自浮沈了。

倫敦的商業大廈，一般集中在 City of London，我任職的律師行也不例外。那是倫敦主要的商業區，就像香港的中環，只是那兒的大廈沒香港的那麼高，也沒那麼新。倫敦長期的毛毛雨，總讓那些大廈看來烏卒卒的非常滄桑。

公司提供的apartment，也在The City之內。但上班下班都在同一個地區，未免太過沒趣。我想起姑母在英國有很多物業，而我尤其喜歡她在South Kensington那座三層高的房子。其中兩層已分別租給兩個家庭，她讓我以象徵式的租金住進二樓，條件是我每兩星期便要陪她到唐人街飲茶。

在South Kensington，幾乎所有樓房都是雪白的。三層高的屋子並列在街道兩旁，恬靜安然。夜裡，家家戶戶都由門前的古典吊燈燃亮著，把每家的小花園照得閃閃發光。那吊燈在毛毛細雨裡泛出月暈一樣的黃光，我每次看到，總以為自己身在夢裡。

我遷進姑母的房子後不久，同事Betty因為怕鬼，嚷著要搬來跟我同住。那時，我的中學同學Elsa恰巧也被公司調到倫敦。在她倆同意擔起所有烹飪工作的情況下，我們展開了三個人的同居生活。

從那時起，我天天踏著高跟長靴，擠在地鐵tube裡上班下班，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Londoner。晚上，我們或看一場opera，或到pub裡hang out，簡直快樂不知時日過！「要是以後的日子也這樣快活，就太妙了……」我心裡想著，有時想到連睡著了都會笑醒。直至有天，一個電話竟徹底改變了我往後半年的命運！

「 Daisy，有事相求。」電話那邊傳來朋友Felix的聲音。我素來喜歡開門見山，見他說話直接了當，心裡已決定幫忙，雖然我不知要幫什麼。

「我有個朋友剛到倫敦，臨時臨急找不到落腳的地方。可否讓她暫時住你那裡？」Felix說，語調聽來相當著急。

「是什麼樣的朋友？」

「是個女孩。很可愛的，還是個出色的小提琴手。」

我心想，反正還剩一個房間，就當幫個朋友吧。再說，她是拉小提琴的，我要夾琴也就有個伴了。

「之不過……」Felix欲言又止。

「不過什麼？」

「我這朋友，遇上些少麻煩。」

「什麼樣的麻煩？」

「哈哈……其實也不是什麼，每個人都總會遇過一次。」

那天晚上，我跟兩個室友略略提過此事。Betty正樂此不疲地做菜，Elsa躺在梳化上敷補濕面膜。大家根本沒將這事放在心上。

這時，門鈴突然響起。我開門一看，只見一個女孩攜著小提琴和行李箱，不知所措的站在我家門前。我望著她，終於明白Felix那渾蛋口中的「麻煩」是什麼意思。我忍不住喊了一聲「Jesus Christ！」，從廚房跑出來湊熱鬧的Betty驚訝得說不出話來，倒是Elsa那一聲「shit！」來得乾脆。

我們三人與女孩在門口僵持著，不知如何是好。我們知道，一旦讓她進來就無法叫她走。該怎麼辦啊……（待續）(撰文:王迪詩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注：本文標題來自電影《阿飛正傳》的英文名字。

夏威夷的風暴（下）

2009-05-27T23:08:00.000-07:00

莉莉與我雖有著親密的血緣，我倆卻活在不同的世界。莉莉是普林斯頓大學主修Computer Science的一級榮譽生，竟然屈在夏威夷這種鄉下地方，在一間蚊型公司當電腦技術員！當我在夏威夷碰見這個堂姊，就一把揪住她的手臂質問道：「你好端端一個人，怎麼來這裡等死？」

莉莉默默遞給我一張照片。我一看，驚訝得說不出話來！那是莉莉與一位名人的合照。Damn it，他們在戀愛！

莉莉是很容易相信人的。只要她喜歡你，就會毫無保留地信任你，這跟一個人讀過多少書完全沒有關係。所以，祈福黨、補藥黨和跌錢黨永遠都有市場。我們家裡教出這樣一個孩子，也算失敗。

「對他，我從沒提出過任何要求。沒要求他跟太太離婚，沒要求他多陪伴我。我只毫無保留地愛他。」莉莉說，一邊低頭盯著那木無表情的地板。

「那他愛你嗎？」我問完都覺得自己很笨。

莉莉聽了憎笑，凝視我道：「告訴你一件事，我患過淋巴癌。」我不太肯定自己是否在看一部電影，而且是最老土的韓劇，唯有繼續張口結舌的聽下去。

「他知道的時候，心裡痛苦得臉都扭曲起來，然後緊緊抱著我，緊得讓我以為他真心愛我。」

在那「深情擁抱」之後不足廿四小時，男人的妻子發現了。他跑得比劉翔還要快，一夜間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同時也把莉莉推到一個深淵。那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海嘯──昨天，男人還因她的病而心痛得臉容扭曲，今天卻完全不管她的死活。親密與拋棄，深情與冷酷，原來可在瞬間轉換。

「你知道嗎？那感覺，就像一顆心被掏空了似的。我天天望著病房的天花板發呆，覺得死掉了也很好。我對他別無所求，可是，我以為我在病床上掙扎著的時候，他至少會說一聲，唏，振作呀，要活下去呀......即使他從沒愛我，我還是多麼的渴望他能把我看成一個人。」莉莉倚在窗前看天邊的落霞。這時候，我才發現原來她的側面這麼好看。

「你未免太高估自己。」我說。「你死掉了，對他沒有好，也沒有不好。你對他毫無價值。」我知這話殘酷，但我還是要說。殘酷就是現實。說完，我陪莉莉一起憎笑。昨天抱得那麼緊，今天命是那麼賤。就算絕症，也不過是一場鬧劇的黑色幽默。

莉莉為當上第三者而自責。「笨蛋，你怎知自己是第三者？而不是第六七八者？」我忍不住問。男人把離開莉莉的行動，解釋為好丈夫的所為，理直氣壯得令人作嘔。要不是給老婆發現了，他當然會繼續雀躍地享受莉莉的愛。他為了滿足自己的情慾而與莉莉開始，在她身上理所當然地獲取浪漫，卻沒有半點承擔。

「莉莉，你應該知道，他從頭到尾只愛一個人。」

「你是說他太太？」

「不。是他自己。他愛太太的話，就不會跟你開始。人到了某個年紀，就會有很多計算，尤其是他那種名人。從經濟學來說，就是 opportunity cost。他跟你一起，代價是婚姻失敗，那對他的名譽地位都有極大打擊。當初他跟你開始，是經濟學的 maximization──to maximize his pleasure。」莉莉看得武俠片太少，不知道「人不為己天誅地滅」的道理，不知道光芒下面可以醜陋不堪。

這傻瓜獨自一人逃到無親無故的夏威夷，默默承受一切痛苦，家裡竟沒有一人知道她的病。莉莉表面柔弱，實際卻是個十分倔強的女子。但我尊重她所選擇的生活方式。

「有時我也會想起他。這四年來，不知他過得怎樣。」

「心安理得。」我說。章詒和在《伶人往事》裡寫過一段歷史：當年一個女校長被自己的女學生批鬥，最終被活活打死。章詒和問，當年的女學生今天活得怎樣？她相信她們都活得很好，而且「心安理得」。我一直忘不了這刺針般的四個字。她說得很對，即使殺了人也還可以活得心安理得。有些人雖沒有用暴力去奪取他人性命，但所說的話，所做的事，也足以使另一個人回不了頭。而這些人又何尚不是心安理得？

「Daisy，我想哭，卻哭不出來。」莉莉看著我說，一張美麗而空洞的臉比她一顆心還要蒼白。

我朝她的臉一巴摑去。我覺得我已盡了作為親戚的一切義務，因為我為了摑她而讓自己的手不住發麻。她口目瞪呆的望著我，眼裡昇起了一股憤怒，隨即又換成一陣悲哀。然後，莉莉流下了四年來的第一滴淚。

「原來，我還會痛。」莉莉說，臉上泛起一抹輕煙般的幽幽的微笑。(撰文: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夏威夷的風暴（上）

2009-05-21T05:20:00.000-07:00

我們終於在夏威夷碰面。莉莉和我。

這本是一場不必要的重逢。我不喜歡莉莉，而莉莉也不喜歡我。要說我們之間有什麼「連繫」的話，就是血緣。假定我是我父母親生的，那莉莉就是我的堂姊，比我早一天來到這個世界。我的哭聲震動了整座法國醫院，她在我旁邊的嬰兒床好夢正酣，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兒。

「莉莉真漂亮！」親戚們都這樣說。我贊成。同時深信「漂亮」與「吸引」是兩回事。莉莉的弱質纖纖，讓她看來像個患有骨質疏鬆的芭比公仔。

本來河水不犯井水。但現實卻是莉莉的存在，不斷為我帶來種種麻煩。她勤奮用功，於是更顯我懶惰散慢；她聽話溫馴，於是更顯我刁蠻任性。她是天使，我是魔女。而這天使在我心目中只可用一個字來形容──boring。

早陣子，香港總是天陰陰的。我致電旅行社訂機票，電話那邊問：「王小姐，請問你要到哪裡去？」我望著那沒精打采的維多利亞港，很自然地吐出了「夏威夷」三個字。

去夏威夷，事前沒通知莉莉，免她誤會我是專程去探望她。我們一家都是天主教徒。莉莉是熱心教友，我是內心教友。我上網一查，最就近莉莉家的應該是 Sacred Heart Parish。我在一個星期日早上來到那座教堂，果然在彌撒後散去的人群中看到莉莉。她看見我時非常驚訝。只是驚訝，沒有高興。我除下墨鏡，在人潮裡與她相視而笑。

一場親戚，見了面總不能hi and bye。於是，我邀她同到威基基海灘游泳。她遲疑了一下，說：「我要替一個教友的孩子安裝電腦。過一會到海灘找你吧。」要是那時我露出了一個不屑的微笑，我不會怪責自己。一個普林斯頓大學主修Computer Science的一級榮譽生，竟然在夏威夷一間蚊型公司當電腦技術員，在週末替孩子安裝電腦！我連話都不想再跟她說，轉身就走。

威基基總是人頭湧湧。其實只用二十分鐘車程，就可到達奧巴馬愛玩徒手滑浪的Sandy Beach。那兒因為大浪，泳客比較稀少。但在這種陽光燦爛得要命的日子，有人圍著你嘰嘰呱呱才夠過癮。

我穿上新買的 Chanel Bikini，在沙灘椅上躺下。萬里晴空，滿目碧海。太陽油混合了海水的味道，水平線在太陽下幻化出一道霞氣。我覺得自己好懶。而我喜歡這樣。

過了一輩子那麼久，莉莉穿著短袖衫和三個骨褲，無聲無色地出現在我旁邊的沙灘椅上。這個接受西方教育的封建女人，簡直令人嘆為觀止！在夏威夷的沙灘不穿Bikini，難道要穿樽領？

我們就那樣自顧自的躺著曬太陽。我沒興趣跟莉莉談話，我自己就很快樂。日落時，我已曬出了一身的古銅色，把剛買來的彩色手鐲往臂上一圈，漂亮得很。

第二天，我又興致勃勃地去到威基基。一邊喝著冰凍的檸檬汁，一邊仰望蔚藍的天空。看著看著，我開始察覺到有點什麼不對勁，怎麼天空一點表情也沒有？像個哈哈笑卡通，也像個腦袋一片空白的傻瓜。

到了第三天，我鄭重宣佈，那是我忍受夏威夷的極限。住一世？No kidding！「那不正常。」我看著晴天碧海，喃喃的說。「正常」的地方應有陰晴圓缺，就如「正常」的人有喜怒哀樂。做人有哭有笑，有情緒才有意思。

所以，倫敦的樹要比香港的稱職。倫敦的樹到了秋冬就落葉，直至整棵樹光禿禿的，一片蕭索。香港的冬天卻少有看到光禿禿的樹。不會落葉，有什麼資格學人做樹？試想，要是世上沒有時鐘，你如何能證明時間正向前流動？四季的變化，是時間前進的保證，就像花錢買了東西也該有張收條。

人真奇怪。我們求神拜佛，只求「天色常藍」。但天天都是陽光，卻教人受不了。那陽光變得沒有內容，沒有意義，變成一面經過電腦加工的佈景板。看著那呆頭呆腦的佈景板，我不禁生氣起來。直奔莉莉的家，一把揪住她的手臂質問道：「你好端端一個人，怎麼要來這裡等死？」

莉莉很驚訝。在我的記憶裡，她每次看見我總是一臉驚訝。「你在香港就不會死嗎？」她咬著嘴唇反問。

「會。但我會比你死得痛快。」

「不是人人都像你這樣，活得像個颱風。」

「What？」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！「我什麼時候像個他媽的颱風？」Fine，既然她脫下了天使的面具，我也無需理會她的感受。「莉莉，你是讀過書的。就算不去矽谷闖個三五七年，至少都回來祖國大展拳腳。屈在夏威夷這種鄉下地方幹麼？夏威夷是用來度假的，不是讓人居住的。你最好搞清楚！」

莉莉沒有回嘴，默默遞給我一張照片。這次輪到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！這照片，解開了她獨自逃到夏威夷的秘密……（待續）(撰文: 王迪詩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天涯海角在何方？

2009-05-21T05:19:00.000-07:00

Jane告訴我，她要和 Michael 結婚了。婚禮地點是布拉格，那裡有米蘭昆德拉。她說，我可不必參加她的婚禮了。她們不打算像梁朝偉和劉嘉玲，讓全世界去不丹。

「天大地大，為什麼要選布拉格？」我問 Jane。

「型囉。」

Alright！我無話可說。布拉格這名字，令人想起革命。講到革命，就想起私奔。有時我們憑一個名字，就能自我製造出許多幻想，而幻想又總是美好的，美好得在現實裡根本不可能存在。事實上，自有了米蘭昆德拉的小說和電影《布拉格之春》，覺得去布拉格「好型」的人，又豈止 Jane 一個？但願嘈吵不堪的遊客，不會令她突然失去結婚的興致。

雖然如此，我卻很同意布拉格這名字聽來非常浪漫，因為有種被迫害的淒美。凡是「被迫害的」，多多少少都帶點浪漫。即使最窩囊的男人，都會幻想一生人總有一次，就那麼一次，為了捍衛自己的原則（這原則通常都與自身利益有直接關係），很有型地跟世界翻臉。然後，背負著世人的侮辱與誤解，一夜間成了亡命之徒，奔向天涯海角。真是他媽的浪漫。

我一直以為，哪裡離我最遠，哪裡就是天涯海角。也許潛意識裡有了這個念頭，讓我多年來專挑遙遠的地方旅行去。但即使你逃到亞馬遜森林，手機一響就夠無癮！科技將天涯變成咫尺，那天涯海角可還存在？離我最遠的地方嘛，若不是天堂，恐怕就是地獄了。

小時候常聽說「一腳伸你去大西洋」，我就以為天涯海角在大西洋。在地圖上，大西洋的確離香港好遠好遠啊。後來去到摩洛哥，因為無法相信大西洋竟就在我的腳下，一下子非常激動。激動過後，才發現那不過是個普通的石灘，乏善足陳，我們的淺水灣要漂亮十倍。

墨西哥離香港夠遠了吧！在那遙遠的地方，一個小店東主搭上飛機展開了香港之旅。他高高興興的抵港，快快樂樂的尋歡，一行四人跳上一部的士。待他患病求醫，轟轟烈烈的成為香港第一宗確診豬流感個案，醫院問他當時的士內共多少乘客？他說三個。那還有一人呢？半天後，一名女子向當局表示曾與患者同坐一部的士，才終於湊夠四仔腳。這不禁讓我想到，如果那天剛好有人到維景酒店開房，無端端被封鎖隔離，該如何向老婆解釋這消失的七天？上帝的幽默感，往往在人生的「意外」表現得淋漓盡致。

旅程一日未開始，一日都未知會發生什麼事。這是旅遊最可愛的地方，也是最可惡的地方。那墨西哥人，造夢也沒想過香港之旅竟變成隔離之旅，更沒想過他的大駕光臨，會勞動整個特區政府，會反轉一間維景酒店。裡面近四百名住客和職員，在命運的安排下與墨西哥人在維景邂逅，因而被隔離七天。這就叫「緣份」。真要命。

對那墨西哥人來說，也許香港就是離他最遠的地方。南非的好望角位於非洲最南端，大家都說那是真正的天涯海角。有天，當我站在好望角的岩端眺望印度洋與大西洋的交融線，極目千里，風起雲湧，不知是否因為畏高，我心裡突然好慌！一股前無去路，後有追兵的恐懼急速昇起。那兒不可能是逃亡的理想目的地。

在尼泊爾的時候，我在喜瑪拉雅山度過了三日三夜。風暴過後的泥土特別鬆軟，攀山涉水份外危險。來到海拔三千五百米時，我只剩下半條人命。放眼看去，彩虹伸手可及，騰雲駕霧，如煙如夢。我不禁問：這裡可是天涯海角？

如果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，那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天涯海角。終於，海南島三亞市為各位提供了一個方便，白紙黑字在大石標明「天涯海角」，手起刀落斷掉這四個字的一切浪漫。遊客爭相在大石前Ｖ字手拍照留念。Fine，原來天涯海角是個景點。聽說古時的三亞由於天氣炎熱，瘟疫流行，被放逐的人到了這裡，感慨到了人生的盡頭，故名天涯海角。那麼，天涯海角就是等死的意思，為何那麼多人到那兒結婚？

我相信，總有一天可以找到世界的盡頭。在那裡，沒有人會找到我。在我走了很長的路以後，經過疲憊不堪的逃亡後，在那兒可暫時回一回氣。一天也好，讓我們避開老闆與仇家、老婆或老公、二奶或情夫的耳目。

每個人都需要一個天涯海角。每個人都需要消失一天。(撰文: 王迪詩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情書

2009-05-05T18:59:00.000-07:00

不是我自誇，我Daisy最拿手寫情信，至今出自我手的「作品」估計越百。當然，其中有不少是替人寫的。當你在某方面幹得有聲有色，慕名而來的人自會愈來愈多。

我從小都唸女校。一年到晚，我們參與聯校活動不遺餘力──校際音樂節、校際游泳賽、校際辯論賽、領袖生訓練營、Christmas ball等等，為我們提供了精彩的通識教育。教育完畢，自行實習。肯定比現今中學的通識課本有用得多。

凡聽女同學暗戀某校男生，我就教唆她寄情信，由我代筆。我是無可救藥地喜歡這種工作。替別人寫，比為自己寫還有趣十倍。若我從未見過收信人，便可把他幻想成吳彥祖、奧巴馬、畢加索或Harry Potter，燕瘦環肥，任君選擇。最好玩的情況，是幾個女孩要我寫給同一個男生。我跟她們分別聊過後，發現同一個男孩，在三個女子的眼裡竟生出了三種不同的面貌！究竟哪才是真實的他？從此，我明白了人是多麼複雜的一種動物。

我沾沾自喜，覺得自己很像《愛在瘟疫蔓延時》電影版的男主角，做「寫信佬」替人寫情信。他後來做船務秘書，也把公函寫得像情詩。我喜歡這人，覺得他挺有情趣。

「寫信佬」的角色教人神往，我還興致勃勃地去翻查他們的過去。四、五十年代的香港地人人辛酸，「寫信佬」擺個小檔鋪滿紙筆墨硯，為賣豬仔寫下一部部血淚史，把妓女狠罵臭男人的粗口變化成文章。「寫信佬」都是市井奇人。

我相信，「寫信佬」存在於世上每一個角落。有故事的地方，就有「寫信佬」。資訊發達、文盲減少，令他們在城市幾近絕跡，但聽說在墨西哥城的聖多明各廣場，還處處是他們的蹤影。

若非兩次到訪巴黎，兩次都遇上罷工而進不了羅浮宮，我早在那兒的古埃及館看到二千五百年前的「寫信佬」。那謙謙恭恭的「書記坐像」，是個古代掌管書翰的男人。我曾經以為，「寫信佬」頭上永遠有道光環。直至我自己做了律師，成為一個專業的「寫信佬」，寫信跟人講數追債，我開始擔心，「書記坐像」很可能是個沉悶的公務員。

直覺告訴我，新加坡聖淘沙那座蜡像館，一定少不了「寫信佬」的蜡像。果然不錯。除「寫信佬」，還有剃頭匠、布袋木偶戲藝人……就成了一幅華工早期生活的面貌。

也看過專欄作家阿杜記述他的航海經歷。六十年代，他來到日本福岡市遊樂旺區「中之洲」側一條短巷，也就是著名的「戀文橫丁」。福岡旁佐世保市是美軍基地，海軍水手閒時到福岡耍樂，跟日本女孩戀愛。軍人或上戰場，或回老家。不懂英語的日本女孩，就到「中之洲」這條小巷幫襯「寫信佬」，寫盡人世間的一切飄瞥難留。

經長期訓練以後，我寫情書早已駕輕就熟。邊寫邊念，邊念邊嘆，洋洋灑灑數千字就此而生。既要學李清照，又參考徐志摩。寫好了，舉起來當文學作品欣賞一番，覺得自己叻到不得了。

當年我住大學宿舍。有天下午，一個女同學手握我替她寫下的情書，氣急敗壞地跑來我的房間說：「Daisy，你這句：『我對你一見鍾情，我就以為那只是剎那的衝動。沒想到我對你是一往情深……』連我自己都受不了，會不會太過浮誇？」

「笨蛋，不浮誇還算是情信麼？」

「還有還有，你這句：『我在你的眼裡，看到一個宇宙。』會不會吹得太大？那傢伙雖然不錯，但把他捧到天那麼高，我豈不是好cheap？」

那些都是我多年來儲下的「金句」。讀到張愛玲，唸到王安憶，也可補上幾句，以備不時之需。我沒好氣的說：「小姐，你要搞清楚，寄情信的目的是滿足自己，與別人無關。有了如此可歌可泣的一封信，這段膚淺的戀愛頓時變得轟烈起來。一旦把真實的他寫出來，那還有浪漫的餘地嗎？」

寫情書雖然好玩，但寫得多也覺千篇一律。譬如說，寫給男人的情書開首總離不開「我崇拜你」四個字。男人，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，一聽有女人崇拜他，先就暈得一陣陣。一個四十歲男人的虛榮心，跟一個想做班長的小學生毫無分別。
　
一封情書，也能為一段腐朽的感情風光大葬。愈是不配的男人，愈要在情書裡用上華麗的頌詞，讓收信人在「被崇拜」的溫存中好好安息。寄信者優雅地畫上完美句號，收信人被捧得飄飄然心花怒放。皆大歡喜，詼諧有趣。

我教唆別人寫情書，自己也寫，但從不寫給真心愛的男人。情書從來只是一場遊戲。真心愛的，何須廢話？ (撰文: 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禁地

2009-05-05T18:56:00.000-07:00

我從前以為，有些地方是一生人非去不可的。後來我發現，世上不但沒有非去不可的地方，也沒有非做不可的事、非愛不可的人。因為當世上有三萬幾個非去不可的地方，九萬幾個非愛不可的人，那其實少他一個半個，也無所謂。你要明白，這世界實在他媽的大。

譬如說，北韓很神秘。神秘是因為封閉，封閉就是危險，死了未必有人知。這樣的地方值不值得去？我很貪玩，也很怕死。當David邀我同去北韓「走一趟」，我花了整整十秒來考慮。

「你所謂的『走一趟』，是什麼意思？」我問得好認真，這三個字聽來很像特務辦事的暗號。

「跟團囉。」David說。「去北韓要通過旅行社辦證，不能自由行。」我實在太高估這小子。我看中他怕事這一點，大學時曾邀他同遊雲南。我知如果我欺負他，他也一定會讓我。再說，David對女人沒興趣，跟他share一個房間也毋須擔心。

旅行社為進入北韓的「違禁品」，列出了一張嘆為觀止的清單。不能帶入境的包括手機、手提電腦、有錄音功能的 MP3、焦距長過 160mm 的攝影鏡頭、政治宗教題材敏感的書刊（特別是美日韓的資本主義產物）。我Daisy由頭資本主義到腳，會不會也被拒入境？

旅遊巴從首爾開往高城邊境，再進入北韓。導遊沿途鄭重警告：「一進入北方，千萬不能對窗外拍照，不能向北韓人民揮手，不能正視北韓士兵超過十秒，不能直呼金正日全名，不能在偉大領袖銅像前V字手拍照……」還有，拍攝平民捱苦的畫面等同找死，擅自離隊拍攝民居可能會遭居民舉報，下場是寫悔過書。怪不得「烏托邦」純過蒸餾水。除了呼吸和心跳之外，什麼都不能。我生平第一次覺得旅行像偷窺。

話口未完，果然就有個師奶往窗外拍照，竟給士兵發現了！我們馬上被截住，士兵上車逐部相機檢查。我得把聲，其實膽子很小，看見兵大哥冷酷的樣子，簡直怕得要死。先怪那不聽話的師奶，再怪David提議到這裡來。「這是經歷。」他辯稱。「我不enjoy。」我坦言。我甚至有點歉疚。是的，我承認來北韓旅遊是基於對鐵幕背後的好奇。北韓人民承受的極權與封閉，竟然用來滿足遊客的一顆好奇心！想到這裡，就覺得好殘忍。

我有點不是味兒，卻騎虎難下。沿途只見軍人哨站，人跡罕至，我們的旅遊巴像荒漠中的孤島，茫然地向前驅進。當北韓邊防那沙啞的喇叭播出韓文歌，我徹底feel到連空氣都可以那麼「共產」！每個北韓人都在胸前掛著印有偉大領袖的徽章，拘拘謹謹，冷峻嚴肅。這裡的人好古怪。臉很白。不是敷得太多SKII那種白，而是一片茫然的蒼白。一種鋪天蓋地的蕭殺顯得過於霸道，教人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。我以為自己誤闖「片場」，這一點都不像現實！

我們按入境卡上的編號順次序過境。一個年輕女關員要看我的手袋，一看裡面除了證件空空如也，臉上竟閃過一絲失望。我伸手接過手袋的一刻，她突然定定的看著我。我覺得自己似乎犯了錯，卻又不知錯了什麼。徬徨之際，一陣風讓我聞到自己身上抹著的CHANEL N°5。女關員那張青春而蒼白的臉有種神往，又有種悲傷。我後悔抹了香水。

共產黨喜歡一望無際的廣場。平壤市中心就是一個廣場，以金日成的銅像為中心。穿白恤衫打紅領巾的年輕人，恭恭敬敬走到偉大領袖的銅像前鞠躬。東歐人民早於二十年前拆掉列寧銅像，北韓銅像卻至今屹立不倒。世界在不斷前進，唯獨北韓冰封在遠古的時空，在飢寒裡死命守住一個「烏托邦」。看似平靜的湖面，暗湧處處，波瀾重重。永無休止的核武問題、南北韓統一問題，甚至連國家元首仍否健在都成問題！一個人要守住太多的秘密，是一件痛苦的事。更何況整整一個國家？

大同江畔的主體思想塔，是黑夜裡唯一放光的建築。平壤市中心幾乎沒有街燈，民居也燈火暗淡。不知是因為窮，還是連光也要讓路予主體思想塔。
「唏，其實你為何想來北韓？」我問David。

「我們現在踏著這片土地，是今天世上唯一一個『真正的』共產國家。我非來看看不可。」他說。

「那好看嗎？」

他沒有回答。大同江畔的主體思想塔繼續發亮，照出了一片說不出的黯然。
（撰文: 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超級酒店迷

2009-04-27T19:47:00.000-07:00

四月號的《中大學生報》，以「情到濃時，不如開房」為題，詳細介紹了時鐘酒店。指那兒的裝潢與一般酒店無異，睡床夠大，「可以做到很多家裏三呎床做不到的姿勢」，再配合三面落地的入牆鏡，「興奮程度大增」。最後還列出時鐘酒店的收費讓同學參考，表明「在這種氣氛下做愛真的不錯......平至八十八蚊兩個鐘都有，真的不妨花少少錢試一試」。

小朋友對時鐘酒店總是充滿好奇，就像剛學會講粗口的小男生，陰陰嘴笑著舉行「成人禮」。長大了，發現原來在什麼地方做愛都不外如是，偏偏到酒店開房才最有「偷」的快感。就如易中天在《中國的男人和女人》所說的，對男人而言：「妻不如妾，妾不如婢，婢不如妓，妓不如竊......」

有見及此，我乘爸媽今年結婚N周年紀念，給他們在半島酒店開房，是為禮物。首先安排他們在Gaddi's燭光晚餐，然後到Salon de Ning聽懷舊live band，跳完A-go-go再跳慢四步。我覺得自己這種安排太高明了，他倆卻一路木無表情。我很無癮，就問Philip：「幾十年的老夫妻，不是很需要一場『偷』的刺激嗎？」那傢伙一聽，前翻後仰的大笑起來。「小妹妹，你知道開房為什麼過癮？因為跟你開房那位，並不是晚晚與你同睡的枕邊人呀！跟自己的老婆去開房？天下間還有比這更掃興的事嗎？」這渾蛋竟把人家的孝心當笑話了！氣死人。別人兩公婆的事，我決定從此不管了。

我沒結過婚，未嚐過跟老公以外的男人去開房有幾過癮，但我卻超級喜歡住酒店。這跟我從小所受的教育不無關係。大人教我：不負責任會被人罵、被人告、被雷劈；凡事必須為他人設想，即使別人對我不負責任，我依然要對人家負責。當我發現那全是bullshit，已經太遲，可憐的我已受了二十多年的洗腦。

現在你該明白，為何我一住酒店就如此興奮。住酒店可以一走了之，可以留下殘局，可以不負責任而不用擔心被雷劈，是一種從道德枷鎖中釋放出來的「精神排毒」。「過客」是一個令人妒忌的身份。要走的時候，實在沒有必要帶走什麼。

我喜歡精品酒店，但不能常住。精品酒店有個性，有個性就是有思想，有思想令人疲倦；五星級酒店千篇一律，全標準化，我反而覺得relaxed，因為無需用腦。有次到青島住Shangri-la，執房的職員留下親筆字條，說物品怎麼放了，希望你喜歡青島云云，並在床上放了一隻微笑的bear bear熊。我看著那隻熊有點不知所措。很好的服務，只是不適合我。我不需要親切，我需要的是五星酒店那純粹的商業味。只要付出金錢，無需投入感情。我喜歡那種陌生感。

牛市的時候，每星期總有幾天在北京、上海開會。工作雖然辛苦，但我很高興能以酒店為家。律師和bankers到北京公幹，住China World或Grand Hyatt是最基本的待遇；到上海則住Westin或Four Seasons。最怕台灣客，他們捨不得錢，每次都迫我們住四星酒店！又髒又舊的非常嚇人。其實，今天只用千多元已可在內地大城市住到相當好的酒店。

從服務水平和價錢的合理性而言，偉大祖國的酒店於當今世上堪稱首屈一指。我是被祖國的酒店寵壞了，總覺得外國的酒店又殘又貴。想知道什麼叫「貼錢買難受」，去巴黎住一晚酒店就知道。我在那兒住過一家五星級酒店，床褥竟然有個凹陷的人形！我問酒店經理：「何不把這『千年床』也拿去你們的羅浮宮展覽？」經理的臉竟比我還要黑。法國人很懶，連微笑都懶。

日本的酒店同樣又殘又貴。但日本人有禮貌，酒店職員經常沒由來的一臉歉疚，我條氣也就順得多。最記得名古屋的Westin Castle Hotel。到埗的時候天色已黑，房間正面朝向一座發亮的城堡。它並非星光熠熠，只默默地、悄悄地發亮，至死不渝的守在護城河後，在黑夜裡隱隱散發著一種堅忍的美。我關掉房裡所有的燈，躺在床上默然望著城樓，想到自己正身處德川家康於四百年前修造的名古屋城，想到這裡曾經有過的輝煌，然後想到城堡望樓在二次大戰終被燒毀，眼前這座於1959 年重建......在歷史的長流裡，我又是第幾個眺望城樓的過客？

酒店是漂泊的象徵。我喜歡漂泊，但不喜歡像乞丐那樣漂泊。住五星級酒店也可以是一種流浪，我Daisy稱那為「高級流浪」。有些人口袋明明有錢，去歐洲卻非要睡在火車站不可，認為那是青春的標記，瀟灑又不覊。世上就是有人喜歡刻意為自己製造浪漫，真要命。若真的窮到要瞓街，還學人去什麼旅行？ (撰文: 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在古城倒下之前

2009-04-17T21:52:00.001-07:00

知道意大利古城拉奎拉被地震夷為平地，我呆了半天之後，終於吐出了一個shit。接下來的兩個小時，我在家裡翻箱倒篋找他的電話號碼。Jesus，我七年來沒跟他說過一句話。希望他未死。

你不能怪我。要不是地震，誰都不會想起那個城。拉奎拉在意大利中部屹立了八百年，大家都以為它會天荒地老地屹立下去。但原來只消那click一聲，一切就煙消雲散。所謂天荒地老，根本就不堪一擊。

終於找到電話簿的時候，我已經累得半死。封塵的電話簿載著封塵的回憶。我一頁頁的翻開，那年夏天的片段也一幕幕的浮現……

大學畢業前最後一個暑假，我獨個兒到歐洲轉了一圈。先到英國探望祖母，再到比利時、德國、瑞士和意大利。心水清的讀者該已看出，我這路線跟溫總的一樣，刻意繞過法國。理由早在「最令人討厭的城市」一文交代過。

到達英國後，我被祖母「扣留」著吃她做的小甜餅。離開時，我一邊擔心自己的血糖過高，一邊把往後的行程大幅縮短，以便趕及回港開學。剛巧有同學去完意大利，對拉奎拉讚不絕口，於是我把它編作旅程的最後一站。臨走那天的上午，我在一家小店喝完咖啡，便心情愉快地逛街去。走了一會，背後有人喊著追上來。回頭一看，見剛才小店那個意大利男孩喘著氣說：「你的……錢包……」God，我真大意！打開來看，裡面的信用卡和現金原封不動。

老實說，現在我已不大記得他的樣子，我只記得那一刻，彷彿有什麼捉住了我的心。我覺得，我活了一輩子就等這一場邂逅。現在回想，類似的故事可能每秒鐘在地球上發生三次，但當它真正發生在你身上，你依然會認定那是千古一大奇遇，跟摩西過紅海一樣壯觀。人總是相信動聽的故事，事實倒很少人信。

你大概可以猜到，我沒有在那天下午離開。他拉著我的手看聖貝納蒂諾教堂，然後在巴洛克建築前隨心而行。我在出其不意的時候，在他臉上輕輕吻了一下。我們相愛了七天。就只七天。

以後我沒再找過他。他寫過好些信要來香港看我，我怕得統統丟掉。一想到泉水一樣清澈的男孩站在喧鬧不堪的銅鑼灣，我簡直想尖叫！我的回信只有一句：「香港不適合你。」其實要說的是「我不適合你」。

我喜歡古城，但兩天就夠。我這種典型的香港女人，又怎受得住凝固了八百年的時光？要我在那裡守一輩子？No kidding！第一天，我看著古蹟驚為天人，第二天看著相當喜歡，第三天就開始打呵欠。七天以後，我們又會怎樣？我一聽到意大利文就頭痛，而他只會說有限的英語，就連吵架都吵得不痛快，怎可能一起生活？我們就像兩顆軌跡不同的行星，「擦」的一聲碰上了──發光──燃燒──然後各奔前程。

你可能覺得，拋棄一切去追隨愛情非常浪漫。對我來說，「浪漫」是當你忽然想看泰晤士河的日落，可以話飛就飛；「浪漫」是當你為「公義」而與老闆翻臉；「浪漫」是當你霎時對梵谷那幅The Starry Night生起了莫名的懷念，可以直奔紐約。錢呢？

如果他懂中文，以他的個性肯定要跟我講緣份。他一直說，跟我的相遇很「magical」。不知他後來總共遇過多少粗心大意，遺下錢包的女人。兩個？三個？三十個？那時我以為我的出現可以左右別人的人生。後來想起不禁失笑，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。再大的隕石也不過是一點星塵。

要是你問，Daisy，你不信緣份嗎？當然信，但我更信「緣」和「份」其實是兩回事。兩個人能夠在茫茫人海裡相遇，怎可能不是緣？但關係能否持續下去，卻是份。「有緣無份」的話，也不是世界末日。最怕是「有份無緣」，命運把兩個人拉在一起，卻在同一屋簷下彼此折磨。就算有緣，都是孽緣。

開始工作以後，認識的人多了，就愈發覺得那七天的愛純真可貴。再多的纏綿，也不及當初那輕輕一吻。七天縱然短暫，但真真實實，不拖不欠。

2009年4月6日凌晨三時，意大利拉奎拉發生黎克特制六點三級地震，逾百人死亡，數萬人無家可歸，意大利政府宣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。巴洛克建築物倒塌，聖貝納蒂諾教堂變成一堆瓦礫。一切都發生在古城倒下之前。我拿起電話。我們早已各行各路，但我希望他活得好。我希望，他依然活著。(撰文: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飛行故事

2009-04-04T09:52:00.000-07:00

我寫過一次遺囑。在一張髒兮兮的爛紙上。

香港人一窩蜂趕抽新股那些年頭，我幾乎個個星期都飛到北京、上海一至兩次。一單又一單的新股上市，令律師和投資銀行家做到手軟，同時也坐飛機坐到腳軟。有次我正悠閒地翻著雜誌，飛機突然猛烈搖撼起來。機長嘰嘰呱呱的喊了一大堆話之後，空姐就開始派紙。「你……你這是什麼意思？」我接過白紙，張口結舌。

這未免太過荒謬。我Daisy年輕、漂亮、心繫家國、志在四方，個天又怎會要我死？但見身旁的闊太哭得那麼淒厲，不禁又為這件事添了幾分真實感。Shit，咖啡在白紙上打翻了！我用紙巾胡亂印兩印，腦海裡一片空白。然後我想起，明天約了朋友到Grand Hytt的鹿悅吃和牛，訂位要等上三個星期啊……Damn it！怎麼死到臨頭還掛住食……

自從那次我差點為公司殉職，我才發現原來律師屬「高危」行業。死有輕於鴻毛，重於泰山。為了弄一份沒有人看的招股書而殉職，不但輕過鴻毛好多好多，簡直就是無聊透頂。但在那段牛市的歲月裡，我們依然在商務機艙內冒著生命危險，以成就祖國企業來港上市的宏願。與此同時，跟我一起冒險的有劉德華、梁朝偉、黎明、容祖兒、張學友、張曼玉……在機場business lounge看過太多所謂的「明星」，早就已經看到麻木。

機場是一個奇怪的地方。一個民族的特性，都濃縮在小小的機場裡面。譬如說，巴黎機場的入境櫃位職員，就盡顯了整個民族懶散、話知你和黑口黑面的個性（是的，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狂踩巴黎的機會）；大阪機場的職員勤勞，但蠢。處理「日本居民」和「外國遊客」的入境櫃台各佔兩個，但正在排隊的外國遊客卻比日本居民多出五倍。日本人知道二加二等於四，卻不懂得三加一同樣等於四；摩洛哥機場例牌要把亞洲人抽出來盤問一番，那閣下就要講暗號「government」，只要你重覆講這個字十次八次，入境處職員就會拍拍你的肩膀，馬上放你。摩洛哥人崇尚政府機關，對「government」這個字親切得不得了。但莫怪我Daisy不提醒你，切忌以一個「暗號」走遍全球。舉個例，現在到冰島不斷高呼「government」，就算不被人拉入後巷打，恐怕也不太受歡迎吧！

每次去澳洲，我都會在飛機降落後打醒十二分精神，因為那兒出產了一位「資深裸跑專家」，三十五年來專挑世界各地的機場裸跑！他會乘搭飛機到澳洲各個城巿，在飛機陸前衝入洗手間脫光衣服，待飛機一降落便馬上跑下樓梯到跑道裸跑去。年屆六十八歲的他已準備收山，打算返回老家作一次「告別裸跑」，然後以裸跑照片作慈善月曆。Jesus，竟然會有人視裸跑為終生事業，這個世界真是什麼人都有！

不知從何時開始，全世界的機場都變成一個餅印。巴黎、名古屋、香港、北京、上海、以至寧波、南京的機場，統統是灰白的主調，大片玻璃外牆加上鋼筋條子，以為那樣的設計就叫「現代化」，好無性格！北京首都國際機場自從去年啟用三號樓，就得個「大」字，我覺得自己似去遠足多過搭飛機。以前登機前半小時才check-in，在半跪半罵之下，職員一般都會放你進去。現在呢？要是你不能在起飛前一小時check-in，就算閣下是劉翔都恐怕來不及跑上機！

麻雀雖小卻滿有個性的，唯有我們從前的啟德機場。有次我到歐洲旅行，在火車上跟一個愛爾蘭少年胡扯著打發時間。我手舞足蹈的告訴他：「香港從前那啟德機場，嘩，不得了！就建在密麻麻的大廈中間，飛機從天上直插下來，就是他媽的不把那些大廈放在眼內！真痛快！」他半信半疑，口目瞪呆。我心想，鄉下仔，真是大驚小怪。

好懷念啟德啊。懷念那有點擠湧的離境大堂，令臨別者在人群裡變得好近好近；懷念那過於簡樸的接機大堂，重逢本來就是簡簡單單盡在不言中；也懷念飛機降落在大廈叢中的姿態，人生旅程的最後一站往往最驚心動魄。懷念啟德。懷念那時的香港。(撰文:王迪詩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 )

溫泉戀曲

2009-04-04T09:49:00.000-07:00

我喜歡吃喝玩樂。但對溫泉，我可不是「逢場作戲」。我是認真的。

如果你問我，Daisy，日本的溫泉真那麼好玩嗎？怎可能百去不厭？其實我也不大懂得回答。我只知道，每個人都會有一些喜歡做的事情，而且總渴望能一次又一次去做這件事。要是沒有，也是一種悲哀吧。

這些年來，我從福岡、京都、名古屋、再沿日本東北一直到北海道，下榻一間又　一間百年旅館，鑽進溫暖的「塔塔米」被窩，泡在熱騰騰的泉水裡。而我最愛的，就是在天寒地凍下泡露天風呂。「為什麼？那麼冷可不是活受罪？」Philip曾經問我。當我告訴他，在寒風中浸露天溫泉「有一種凜冽與淒美」，他就開始打開餐牌點菜，然後喃喃說我「小說看得也太瘋了」。Fine，反正我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，不需要你認同。

這個問題倒是有趣──看小說與浸溫泉，究竟有沒有關係？我相信有。我相信，溫泉跟這世界的一切都有關係。我帶著我的喜怒哀樂泡進泉水裡去，一切就在那裡沈澱、浸淫、潔淨，然後化開。當我赤裸裸面對天地，就彷彿變成了風的一部分、樹的一部分。而「我」這個存在的個體，剎那間也變得不再重要了。日本人認為溫泉不但能潔淨身體，更可以洗滌心靈。對我來說，浸溫泉就是這麼回事。

已經去過的溫泉，不管多好，我都絕對不會去第二次，這是我浸溫泉的原則。即使再去同一個地方，桃花依舊，人都變了，非常無癮。過去的已經過去了，沒有人可以把過去「複製」。我討厭那種刻意製造的浪漫。

早前我到名古屋的鄉郊，入住一家以前從未到過的溫泉旅館。晚上七時以後，街道已漆黑一片。我在嚴寒下步行到附近的「居酒屋」，點了送酒的燒肉串，伴著熱騰騰的Sake。擠滿人的小店感覺很溫暖，周圍是一遍我聽不懂的日語，世界的一切好像都與我無關。

突然好想抽煙。小店沒有我在英國抽慣了的Dunhill。沒關係，就要了一包Mild Seven。我深深的抽了一口，然後看著我吐出來的一縷青煙慢慢向上昇，最終消失於無，最終不留一絲痕跡。很好，我心想。沒有必要留下痕跡。我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幸福，一種完全由我一個人獨佔的幸福。很奇怪啊，我在香港從不抽煙。香港沒有抽煙的情調。

回到旅館已將近晚上十一時。那是一個溫柔的夜，我泡在露天風呂，一直仰望天上的星星。日本人比較喜歡泡室內的溫泉，這露天風呂就由不怕冷的我來獨佔。旅館周到地在池邊免費供應清酒。我用一個盤子盛著酒杯，放在泉水上浮著。這溫泉美麗得令人感動，而我知道，我是永遠不會再來的了。我把那一幕在心裡輕輕的印一遍。再見。

當然，並不是每次都能遇上美好的溫泉旅館。旅行就像人生，多少要靠點運氣。小心安排、不惜金錢，也不能保證旅程必然愉快。當遇上差勁的溫泉旅館，我總有點難過。我想告訴他，我不視你為一門生意，我信任你！對溫泉，我總有種天真。這跟我對待其他事情的作風完全不同，但我相信每個人都有軟弱的地方，那亦正正是她最堅強的地方。天真可以是一個盲點，也可以是一種光芒。

然而，即使吃了虧我也不曾要求道歉賠償，因為我清楚知道，每家溫泉旅館都認為自己是世上最好的。沒關係。美好的，我會記住；難過的，我就忘記。這亦是我浸溫泉的另一原則。我走了，也由得那永遠不會得到的一聲道歉，在春風秋雨中默默的消散。

「以後還要浸溫泉嗎？」Philip試探著。

「當然！日本全國共有二千三百多個溫泉。」我雀躍地說。「你又怎知我下次遇到的不會更好？」(撰文: 王迪詩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 )

歸家

2009-03-19T02:58:00.000-07:00

「到過這許多國家，你最喜歡哪個城市？」這個問題，我大大話話被人問過一百次。

天大地大，世上美麗的城市實在太多！然而，我心目中「最喜歡」的城市，必須是一個可以長住的城市。可以長住，才有生活。而美麗的城市卻不一定適合居住；一個女人再漂亮，也不等於你可以跟她相處一輩子。

譬如說，瑞士中部的因特拉肯（Interlaken）躺在少女峰山腳下，美得像幅油畫。冬天，湖邊的小屋蓋滿白雪，山上的樹枝變成閃耀的水晶柱。但太完美的，你敢信嗎？那種使人屏息靜氣的過份精緻，讓我無法長久在這地方居住下去。童話世界很美，但我可不想活在裡面。我要真真實實的生活。

Well，那所謂「完美」，究竟又是什麼回事呢？那似乎是一個過程，而非一個結局吧。最精彩的，往往是向上爬的過程。到達頂峰之後，留下的只有失落。很多事情，還是不要為它畫上句號比較好，唯有永遠沒有完結，我們才不斷有值得追求的東西。

所以啊，要生活的話，我還是會選擇「凡間」，即使它不及天上完美。我喜歡倫敦。雖然天空總是灰濛濛的，一年裡大部分日子都又濕又冷，但那種由嚴寒孕育出來的深沉，卻是我所嚮往的。每個人都裹在自己的大衣裡匆匆的來，匆匆的去。一個個裹在大衣裡的孤島，我行我素的漂泊於人海間。那是一種深刻的真實。

一個城市是否適合居住，最重要還是人的質素。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匯聚於倫敦，這才叫「國際都會」。那是一種視野，一種多元，一種包容。把自己喚作「Londoner」，感覺好型；我卻從未聽過有人驕傲地自稱「Hong Konger」！

生活是由許多微小的事所組成的，例如搭地鐵。倫敦的tube跟香港的地鐵，在繁忙時段同樣擠湧。不過，在倫敦坐tube依然是一樣愉快的事，甚至連被別人的雨傘撞到也是愉快的，因為那會換來對方的微笑和一聲對不起。不像在香港，無心的小碰撞也有可能惹來怒目相向，先起口角，繼而動武。我Daisy最受不了的，還有香港人在公眾場合的種種醜態：張大嘴巴打呵欠、咆哮著講電話、在地鐵內塗Mascara……這些行為都嚴重影響市容，理應跟亂拋垃圾一樣同罰千五！

倫敦令人最舒服的地方，是那份自然地飄浮於空氣中的藝術氣息。在那裡，藝術就是生活。由於搭tube上班下班，早已成為Londoners生活的一部分，當局於是推出了Art on the Underground，邀請新晉以至頂尖藝術家為tube創作contemporary art，作品全屬國際級水平。除了在車站展出，也會放在博物館展覽。我最欣賞的是作品被印在免費派發的tube map上，拿著它可以非常方便地穿梭倫敦。這份有如手掌般大的地圖每年派出一千五百萬份，讓藝術家的設計能廣泛接觸群眾。

在National Gallery，每日有數以百計的小學生和中學生到來參觀，拿著畫簿到處臨摹，或傾聽導賞員講解名畫的故事。要看表演藝術嗎？Mama Mia、Phantom of the Opera 、Haydn……由pop到classical，you name it。想買票，隨街都有box office。不像香港，要撲一場藝術節的門票慘過會考生撲中六學位，半年前要開始留意廣告，三、四個月前預售，等到公開發售時都蚊瞓。

倫敦唯一的缺點是吃。英國的食物真是慘不忍睹，而吃偏又是人生大事！在這方面，上海贏倫敦九條街。以前曾不止一次在這個專欄裡談過上海。這個城市的創意、不斷鼓動的生命力和無可抗拒的美食，令它成為繼倫敦之後，我認為最適合長住的一個城市。

張愛玲說：「香港是一個華美的但是悲哀的城。」香港有它的美，有它的醜。這是一個物慾橫流、喜怨交纏的一個城。我們處於一個醉生夢死、迷茫墮落的年代。香港人渴求自由卻又怕負責任，賭性深種但又最怕輸。我所認識的香港，是以聲色犬馬來掩飾內在空虛的一個城。

雖然如此，當我在異地旅行漫遊，飲飽食醉之後，總會開始掛念香港。平日在香港我是諸多不滿的，但那是一種恨鐵不成鋼，就像一個阿媽總在別人面前罵自己的「乞兒仔」。離開了，就會想家。所以嘛，你問我最喜歡哪個城市？我還是要說香港。(撰文: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那夜的音樂像流星

2009-03-11T03:22:00.000-07:00

「船在黑夜裡開得飛一樣快。我躺在甲板上，天上的星星真是他媽的多！真的，我一世人未見過那麼光那麼亮的星星！」如今憶起數年前的挪威之旅，Johnny依然非常激動。

「那麼，你當時心裡可想到什麼？」我問。

他頓了一頓說：「我覺得全世界好像死淨我一個。」

Johnny是我在港大的同學，有點傻頭傻腦的，倒也是一腔熱血。Law firms請人很重視畢業生的成績，Johnny自知入大型律師行太過渺茫，與其做個小律師賺那一兩萬元的薪水，倒不如另尋出路，於是便試著到親戚開的船務公司闖一闖。

我還以為，現在做shipping只用在辦公室裡看看電腦，打打電話。聽Johnny講，才知道他頭兩年做trainee要跟大型貨船出海，從香港到印度，從印度到挪威，從挪威到美國，一直去到世界的盡頭。Jesus，原來今時今日仍有人「行船」！

傳說，挪威的森林是一片讓人迷路的原始森林，進了去就休想出來。也許因為披頭四的Norwegian Wood，和村上春樹的小說《挪威的森林》，當我聽到Johnny在挪威的種種經歷，感覺是那麼遙遠而不實在，就好像這個國家從來沒有真真實實的存在過，而只是那遠古森林化身成地圖上的一個抽象的點子。

因此，當朋友邀我同去挪威的Ice Music Festival，我還是迷迷茫茫的。定下神來，才發現那真是一個不得了的音樂會！那是全球唯一一個冰音樂節，表演用的豎琴和小提琴都是冰造的。我Daisy自問不會像闊太那樣專程飛到Paris，只為看一場fashion show，但我卻會專程飛到挪威，只為看一場音樂會！（雖然兩種行為同樣敗家）。

今年一月，我和友人在一個寒冷的早上抵達挪威。那真是一個清淨的國家，商店街道統統像剛洗刷過一樣，連人都似乎安安靜靜的。北歐人那雙藍得透明的眼睛，常讓我感到他們不會有殺人放火的能力。Well，那當然只是說笑罷了，天使和魔鬼的眼睛從來都不分顏色。

我們躲進街角的小店避寒。一個穿著花布圍裙的胖嬸嬸利落地為我送上一杯Espresso，笑嘻嘻的，悠悠然的，簡直就像在冰上滑過來那樣輕快。看她那副自在的樣子，我忽然明白為什麼挪威人會發明出「懶佬鞋」。「懶佬鞋」的英文是loafer，這個字又可解作「游手好閒的人」。80多年前，一群挪威漁民在休漁期百無聊賴，於是縫製「開工鞋」來打發時間，這種鞋後來還外銷到英美，叫做「國際化」了。當年那些漁夫，又怎會想到自己正在締造fashion？

平日看到有關國民快樂程度的報告，都說北歐的人比較快樂；也因為科技先進，北歐的生活水平位居世界前列，那穿花布圍裙的胖嬸嬸看來不是也樂在其中？但我想，他們心底裡是否真的快樂，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吧！我從前也以為冰島很祥和（那純粹是因為個名），但金融海嘯一來，冰島人的示威卻鬧得很兇。冰島的經濟崩潰了，全國泛起一片「逃亡潮」，人民紛紛逃到經濟相對較穩的挪威去。當地有份報章去年底訪問了千多名18至24歲青年，竟發現幾乎一半人考慮逃離冰島！但願他們依然快樂。

我在香港有未完的工作，只能在挪威逗留兩天，連滑雪的時間也沒有，真討厭。喝完咖啡，我們馬上進入被雪山環抱著的Geilo，在今年第一個月圓的日子，聽了一次如魔如幻的音樂會。大批聽眾擠在那一片鋪天蓋地的白色世界，音樂彷彿從「挪威的森林」裡飄來，遙遠而不真實。

那些冰造的樂器晶瑩剔透，漂亮得簡直捨不得碰。雖然身在冰天雪地，但燈光、金屬線和人體的溫暖仍會令冰樂器溶化。一邊演奏小提琴，一邊眼巴巴看著它溶掉，God，那怎不教人焦急到了極點？為了減慢冰樂器溶化的速度，冰雕師用結冰的礦泉水製作，嵌入小木條作弦板。金屬線所吸收的熱力會加速溶解，於是改用尼龍和羊腸線做弦線，豎琴的弦線也由正常的47弦減至18弦，好聰明啊。

有人說冰造的小提琴音色和暖，有東方味道。我想，那不單是因為提琴用冰來造，還因為用了羊腸線（有點像羽毛球拍用的線），音色會比一般用金屬線的提琴圓潤。古代的Baroque violin，用的就是羊腸線。

冰樂器全都是用完即棄的，音樂會一結束就會馬上拿去溶掉。流星一樣。同一件樂器永遠不可能再次出現於世上。是為了這個緣故，我才來到挪威。

After all，世上有哪一樣美麗的東西不是一瞬即逝？(撰文:王迪詩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我最討厭的城市

2009-03-03T02:24:00.000-08:00

如果要說巴黎和雅典有什麼共通之處，那就是這兩個城市都是不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。若不是靠食祖先的文化遺產，這兩個城市的人恐怕早就統統餓死。

來到雅典，我第一時間想起香港天文台。天文台的空氣污染指數最嚴重是五百，那麼，雅典的指數應該是五千。在雅典過馬路要小心被搞到窒息，在街上走十分鐘就滿臉滿身都是灰塵。我Daisy一輩子未見過那麼一塌糊塗的交通，至少我沒有料到，明明身在一個公園裡，竟突然會有車輛在我面前打橫殺出！雅典的司機為了抄捷徑，夠膽死駕車穿過一個公園。車輛更會任意駛上行人路，左穿右插。換句話說，那所謂的「行人路」並沒有任何意義。如此污煙瘴氣、亂七八糟的一個城，竟然有人住在這裡，簡直令人匪夷所思！

我本來對雅典充滿期盼，以為那是滿有詩意、洋溢智慧的一個城。Well，那當然是因為那裡N年前出過一個蘇格拉底。但除了食老祖宗的文化遺產，希臘人在過去幾個世紀對人類歷史有何建樹？

奧林匹克源於希臘。我想，希臘人大概以為2780多年前辦過奧運，今天再來一定駕輕就熟吧。在2004年雅典奧運，希臘人終於成功把祖先的面子丟光。距離奧運開幕不到三個月，興建中的運動場還是滿目瘡痍，37個大項目只完成了15個，主要田徑運動場還有四分之一工程未完成，大熒光幕、成績報告牌、電視線路通通未安裝。為了應付工作人員在奧運會期間的罷工威脅，還必須特別撥獎金去疏通公職人員。堂堂文明古國，人民好食懶非，經濟一塌糊塗，毫無城市規劃。二千幾年前有本事建造出阿波羅神廟的一個民族，今天竟淪落至此。原來，「路遙知馬力」才是硬道理。

很多人說巴黎是個浪漫的城市，我就話浪漫個屁！散慢、緩慢、怠慢至真。巴黎令人討厭的地方太多，例如地鐵。香港人出名沒有笑容，但也遠不及巴黎人的黑口黑面，地鐵裡的巴黎人個個都好像趕去奔喪似的，也沒有互相禮讓或排隊的概念。再說，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明白，一個地鐵內散發著尿味的城市，可以浪漫到哪裡去。Well，不要告訴我在地鐵內隨地「解決」，是一種很「不覊」行為！說起來，巴黎地鐵的列車也很「不覊」，它們喜歡什麼時候來，就什麼時候來。有時十分鐘，有時三十分鐘，有時三百分鐘，講心情。

更不用說就是那糟透了的治安。我有一位朋友，三個月內遭人在地鐵搶劫四次，那鬼地方還要衰過二十年前的深圳（雖然我未到過二十年前的深圳，但不難想像！）問題是，巴黎人早已習慣了惡劣的治安，反覺得是我未見過世面。當我們這些「外人」歇斯底里地高呼 “Come on, do something！”，巴黎人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。我曾跟一些當地人談論過巴黎地鐵的治安，他們竟悠然的呷一口咖啡，輕鬆地指出既然選擇坐地鐵，就應該預了被人搶劫！這種態度，比罪案本身要可恥一百倍。

那年的夜晚，我站在巴黎鐵塔下簡直想哭，一輩子從未試過那麼掛念香港。

巴黎人那種「話之你」的態度，跟希臘人臭味相投。我甚至認為如此天作之合的兩個民族，好應該結義金蘭，共譜一本《沉淪的國土》。事實上，這兩個民族最近的命運確實非常相近。金融海嘯在歐洲引發大規模示威浪潮，正是源於希臘。雅典警察射殺一個15歲青年，觸發全國青年騷亂，他們不滿失業問題嚴重、前途渺茫和教育制度失敗。這也難怪，生在一個如此糟糕的國家，怎能不對將來感到悲觀？農民以拖拉機堵塞雅典，要求提高農產品價格，槍手在一個私營電視台的停車場亂槍掃射。國家亂作一團。

希臘的示威浪潮蔓延至歐洲各國。法國百萬人大罷工，抗議總統薩科齊和政府救市不力。國家危在旦夕，人民不但沒有團結一致，反而繼續「話之你」，蒙面青年繼續焚毀汽車、繼續砸爛商店玻璃窗。真是一個軟弱的民族。

要不是愛看美術館，我Daisy寧死也不會去巴黎！可惜我三次到這個地方，三次都因為罷工而無法進入凡爾賽宮。究竟是我討厭巴黎，還是巴黎討厭我？I don’t care anyway。回到香港坐上機鐵，太感動了，竟然沒有尿味。回家真好。(撰文:王迪詩 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上海的寶寶族

2009-02-19T22:48:00.000-08:00

那天醒來，突然很想很想吃上海雍福會的松子魚，想得我心癢難耐，坐立不安。我飛快地打電話給Desmond，那傢伙可以為睇一場波而飛十二小時到英國。如今與我飛兩個多小時去上海吃一碟松子魚，不算過份。

朋友，在我的字典裡最少有三種：一種專門飲飲食食，一種可以傾訴心事，還有一種可以談戀愛。我從來都分得很開。Shakespeare有這樣的一句話：「Love all. Trust a few. Do wrong to none.」要真心交一個朋友，掏盡多少心力？所以知己的數目總是有限。而Desmond和我，彼此都知道對方屬於「醒時同交歡，醉後各分散」的酒肉朋友。我們從不互訴心事，更不可能成為情侶。有了這種坦然，反而令我們的相處來得舒服。

「See you there.」Desmond在電話裡說。他這份人最可愛的地方就是夠爽快，而且跟我一樣，同是一個Bourgeois Bohemian。既是Bobos，我們都特別享受上海城市裡彌漫著的「寶寶族」氣息。現今上海年輕、中產的一群，所追求的是低調而富於品味的生活，洋溢咖啡香的書店、百花齊放的藝術區還有林林總總的精品酒店，令上海散發著醉人的「小資」魅力。今天的上海，好型。

平日到上海公幹，住來住去都是Westin 或Four Seasons。放假去玩，我一定選擇住Boutique Hotel，因為那要比傳統的酒店有趣得多！當然，這種時尚的酒店難免比傳統酒店略貴。在上海，一般四至五星的酒店每晚房租千多元有交易，但Boutique Hotel嘛，最基本都要兩千元以上。不過，住得精品酒店都是有品味之人，有品味即有錢。Afterall，告訴人家住Boutique Hotel，感覺好型；告訴別人住花園酒店呢？總覺得好土！

Desmond訂了座落於太倉路的Lapis Casa，貪這間精品酒店近新天地。上次路過，見它門面很小，但聽說內裡完全是另一個世界！十八個房間各有不同的風格，由維多利亞式、老上海到簡約格調都有，既懷舊又摩登。
本來我都心思思想住Lapis Casa，卻更想試試中國第一間「碳中和酒店」URBN Hotel。酒店的名字古古怪怪，但這個concept，我buy。就是說，酒店會把能源消耗量記錄下來，這包括員工交通、飲食輸送以至每位賓客所使用的能源，以計算「碳足跡」。之後，酒店會投資於本地綠色能源發展或減排方案，來抵消曾耗用的「碳足跡」。落實這種前衛意念的酒店，我在香港未見過。

我從不低估上海投資者「活化」古蹟的能力。賺錢有很多方法，有人喜歡在股海乘風破浪，有人寧願老老實寶打工，有人卻要求賺錢賺得過癮，例如大費周章，把一間工廠翻新成精品酒店。

我拖著小行李箱來到膠州路，脫下太陽眼鏡，看見一座小而美的簡樸建築，很難想像這麼別緻的房子曾是工廠。URBN Hotel的reception設計得相當有趣，整道牆共由二十五個皮箱砌成，一問之下，原來是從東台路收集來的古物。每一個皮箱都有自己的故事，這種心思，很Bobos。

我把行李一丟，躺在軟綿綿的床上。陽光透過亞麻窗簾灑在地上，奶油色的鄉村絲綢好柔軟……

第二天晚上，我和Desmond相約在雍福會吃飯。Actually，到那個時候我想吃松子魚的衝動已經徹底消失了，所以人們才說「一時」衝動。不過，雍福會每次總會帶給我美好的回憶。其實，它本身就是一場回憶。在這所英國領事館的舊址內，一切光輝與傷痛都已成過去。留下的，是孔雀綠色的雕花吊燈、久歷歲月的紅木走廊、舊式的Gucci梳化，與現代的繁華時空交纏，交織出一片醉生夢死的浪漫……

適逢秋天，我以為上天注定我跟陽澄湖大閘蟹在這兒邂逅。雖然有緣，但我只會吃一隻，很多人卻一次吃四、五隻。我認為那樣食蟹未免太cheap。極品靚蟹，吃一隻就夠。若是為了填飽肚子，何必吃極品靚蟹？不過，那次在雍福會吃到的陽澄湖大閘蟹，水準竟出奇地差！跟以往吃到的完全是兩回事。所以說，能否享受美酒佳餚，有時還真要講一點緣分。我並沒有點松子魚，反正那一刻已經不想吃。

「Hey Daisy，其實你是不是有什麼不快樂的事？」Desmond突然說。我很驚訝，我們從來不談這麼personal的事。

「怎麼了？我的樣子看來很苦惱嗎？」我呷一口紅酒，微笑著問。

他聳聳肩。「也沒什麼。你經常東跑西跑，總覺得你好像在逃避什麼似的。」

也許是。也許不是。連我自己也不知道。（待續）(撰文:王迪詩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祖母的乳房

2009-02-06T20:28:00.000-08:00

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獨特的個性，遊歷的方式也因而有所不同。有些地方適合一個人去，有些卻必須結伴同遊。譬如說，冬天的歐洲只適合一個人上路，因為那嚴寒下的孤寂，會跟大夥兒的喧鬧格格不入；中國適合兩、三個人同往，理由是旅途上總會遇到許多令人震驚、讚嘆、生氣或難過的事，不吐不快，需要找個辯論的對手；至於日本，同樣需要結伴同行，因為日本太多美食，與朋友分享比自己孤零零地吃要過癮得多！

今年秋天，我與同事Katie和Emma一同到日本去看紅葉，打算先在大阪住一晚，然後再到京都。Emma對於我們只願在大阪停留一晚非常不滿，因為她原本打算把整座心齋橋搬回香港。提起大阪，香港人最喜歡就是心齋橋，我卻老遠看見那地方就覺得頭暈！心齋橋是香港的旺角，人頭湧湧，賣的那種貨色嘛，it’s just not my cup of tea！

Katie說話向來不留情面，直接地說：「Emma，別怪我多事，你身為一個出入中環甲級商廈的女律師，怎能穿那些旺角貨？班bankers好賤，肯定笑到你面黃！」Emma不服，馬上還擊：「你好巴閉？你自己還不是穿Giordano Ladies？」兩人一路吱吱喳喳吵個不停。唉，跟女人一起旅行就有這個麻煩。我自己是女人，我最清楚。

在大阪街頭逛了一圈，我忍不住吐出一句：「這裡真像……」Katie和Emma不約而同地喊：「大陸！」說罷大家苦笑兩聲，想起新股頻頻上市那段日子，我們一年內飛內地三十幾次，造夢都忘不了那些城市的模樣。而大阪跟大陸竟出奇地相似，那種街道的設計、寫著中文字的招牌，還有兩個城市同樣都是當行人綠燈亮著，轉彎的車卻不受限制，依然可以繼續駛過！唯一的分別是大阪的車撞到人會停，大陸的車不會。想到這裡，我就覺得香港好可愛！

那天晚上，我們三個女人在酒吧每人開了一支Moët et Chandon，以「終於有假放」為理由舉杯痛飲，然後回酒店倒頭大睡。第二天被電話吵醒。「It’s time to check-out.」迷糊間，總算勉強聽懂酒店服務員半鹹淡的英語。一看鐘，原來已經十二點。我們一邊打著呵欠，一邊拖著行李箱往京都去。

有點名氣的女人，很難找到可以相愛的人。京都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。它的名氣太大，古蹟太多，一年四季都逼滿遊客，嘈嘈吵吵，已經很難看到它真正的面貌。清水寺、銀閣寺都是鼎鼎有名的文化遺產，漫山的紅葉也大概很美，但如今我的腦海裡除了留下一片人海，就什麼都沒有了。

But I don’t really care。因為今次日本之旅的重點，其實是京都郊區的「加賀溫泉」。自從出來工作以後，我每年必定抽時間到日本浸一次溫泉。賺錢那麼辛苦，不嘆下又怎對得住自己？

據統計，日本全國共有二千三百多個溫泉，各有特色。譬如說，愛媛縣的「道後溫泉」相傳於三千年前被發現，宮崎駿用它來做動畫《千與千尋》的原場景。今次我們前往「加賀溫泉」的白鷺湯，創業也有八百年，現已傳至第三十五代。這所溫泉旅館提供西式和日式兩種房間，我們興致勃勃地選了「塔塔米」，便急不及待浸溫泉去。

問題是當我們三人來到更衣室，竟然面面相覷，怎麼都無法把衣服脫下來。「總覺得怪怪的……」Emma先開口說。這就是問題所在。我們在公司裡朝見口晚見面，如今突然要赤裸裸地暴露在對方面前，it’s just odd！我知我知，日本人浸溫泉是一種文化，無需閃閃縮縮，但我不是日本人。要我跟一班日本女人赤裸相對，沒有問題，反正大家三唔識七；但相識的就不同了，人與人之間總得有適當的距離。

最後，我們決定分開浸。我把整個人泡進緊貼溪流的露天風呂，閉上眼睛傾聽潺潺的流水，深深呼吸著樹木的氣味。溫泉裡還有兩個日本少女，看來是中學同學；另外還有一個三歲左右的女孩、她的媽媽和祖母。我想，那樣赤裸裸地對住阿媽，會是什麼樣的一種滋味？

如果我告訴你，我一眼也沒有偷看其他女人個胸，是騙你的。心底裡，每個女人都會忍不住將自己和別人比較。這個風呂，溫暖著三歲到七十歲女人的身體。我第一次看到一位七十歲祖母的乳房，溫柔而疲倦地寫上歲月的痕跡。再看清一點，她只剩一個乳房。年老、疾病、痛苦和希望全都記錄在這個孤零零的乳房上。小孫女用手臂環抱著她的脖子，在她臉上親了一下。溫泉不但能治關節痛和腸胃病，就連心中的苦困，都一掃而空。(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尋找段王爺的足跡（雲南之二）

2009-01-27T07:55:00.000-08:00

在港大Year One那年暑假，我突然有種隱隱的衝動想到中國去看看。我決定以雲南為探索中國的第一站，並邀了David作旅行伙伴，貪他為人毫無主見，正好配合我喜歡指手劃腳的性格。但最重要的原因是，David is gay，就算跟他共處一室也毋須擔心！

大概因為讀得金庸太多，每次想到雲南，就自然想到《天龍八部》的大理國段王爺。此人生性爛滾，到處留情，老婆為了報復，竟不惜跟一個乞丐上床並生下孩子。到頭來，段王爺發現兒子段譽竟非自己親生！看得我Daisy好心涼。但原來這乞丐也非泛泛之輩，而是前朝太子……在金庸筆下，大理是一個盛載段王爺風流韻事與恩怨情仇的高原古城。

事實上，大理已有二千多年歷史。今天，它卻變身成中西fusion的典範。大理是白族的主要聚居地，既保存著古樸的白族風情，同時又出奇地西化，甚至形成了一條「洋人街」，那裡的洋人分分鐘多過中環！我們蕩進了一間富有小數民族風情的書店，一看，書架上售賣的全是Jack Kerouac、村上春樹、卡夫卡、泰戈爾等外國文學，跟「新華書店」形成兩種徹底不同的風景。今天的中國，實在有太多令人驚訝的面貌。

「Hi, may I take a look of the Kafka over there？」我對書店的老闆說。他是美國人，卻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回答我：「當然可以。」這位看來不過三十出頭的書店老闆，四年前來過大理一次之後，就決定撇下美國老家的一切來這裡長住。「大理是個天堂，我以前三十年都白活了！」他的普通話分分鐘好過很多香港人。

大理還有各式各樣的舊貨店。我對古物有種無可救藥的情意結，看中一個老婆婆經營的舊貨店，便拿著電筒往店內最神秘的角落裡翻呀翻。David嫌髒不肯往店裡去，當我披頭散髮地跑出來的時候，他正捧著一本小說，在店子門前的石椅上翹起了二郎腿，津津有味地吃著玫瑰糖。這傢伙已經夠胖了，一路上還是吃個不停，真要命！聽說那糖的製作很花功夫，先要把新鮮的玫瑰花瓣洗凈晾乾，裝入罐中，往罐裡放搗碎了的紅糖塊，再注入清酒。封存貯藏在陰涼的地方，足足要等半年才能食用，這胖子也真會享受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們決定到鼎鼎有名的玉龍雪山。它南北綿延三十五公里，山頂終年積雪，遠遠看去活像一條玉龍橫臥山巔，因而得來這個漂亮的名字。來到山腳，我們馬上得面對人生交叉點：究竟應該乘坐索道還是騎馬？那所謂索道，是整個人曝露於高空之中、雙腳吊吊fing那種纜車，看上去好像風一吹就會整卡掉下來似的。我在心裡盤算，如果從馬背上掉下來最多骨折，但從那索道掉下來豈非粉身碎骨？於是二話不說，拉著David急急上馬。想不到，我王迪詩一世英明，那天竟作了一世人最愚蠢的決定！

那隻「馬」，讓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識到什麼叫「非驢非馬」，牠站著時竟比我還要矮小。問題是，要上玉龍雪山原來是沒有「路」的，只有一堆爛泥。那矮小的馬兒大半個身都陷進軟綿綿的泥裡，在陡峭的斜坡上舉步為艱，可惜那時我已「騎馬難下」！

不久，我又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──我竟然讓重達二百磅的David走在我前面，how stupid！那可憐的小馬好像前世欠了這胖子，揹著這個重擔走在崎嶇的爛泥上，根本就連站都站不起來。小馬用力的喘著氣，拼了老命，卻終於支持不住，跌倒後往山下滑行，而我很不幸地正跟在牠後面，累我人仰馬翻，差點滾下山涯！

我破口大罵：「怎麼不去減肥？」虧他還好意思埋怨道：「你這樣說，我好hurt！」要hurt他的不止我一個，還有沿途指指點點的遊客。他們指著那奄奄一息的馬兒，議論紛紛，大表同情。David深感侮辱，回港後決心減肥，竟然在四個月減去五十磅。人往往要在遭受侮辱之後才能痛下決心，真悲哀。

我們最後是怎樣上到草坪的？玉龍雪山的風景究竟美不美？我通通沒有印象。留在我記憶的，只有那披荊斬棘、驚險萬分的登山之旅。（撰文：王迪詩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以一顆年輕的心探索中國（雲南之一）

2009-01-24T01:08:00.000-08:00

我把世界當成一本書，然後如飢似渴地去閱讀這本書。在港大的日子，同學們每逢暑假都跑到law firm當實習生，我卻把暑假都花在周遊列國、吃喝玩樂之上。問題是，你一旦翻開這本書的第一頁，就無法停止閱讀下去。所謂旅行，本來就是對未知一種永無休止的追逐。

那時，我在大學宿舍的房間長期掛著一幅世界地圖。我常懶洋洋地躺在床上凝視著那地圖，心想世界這麼大，一張小小的地圖怎容得下它？到了Year One那年暑假，我有種隱隱的衝動到中國去看看。大家都說雲南風景很美，就到那兒去吧。

接下來是尋找旅行的伙伴。我到男生宿舍去找David，他正在讀北島的《午夜歌手》，一聽我的旅行大計就舉腳贊成。這傢伙好像又胖了一點，樣子愈來愈像盧David。By the way，他之所以那麼榮幸能與本小姐結伴同遊，首先是因為他這個人毫無主見，這正好配合我喜歡指手劃腳的性格。我知如果我欺負他，他也一定會讓我。但最重要的原因是，David is gay，我一直視他為好姊妹，就算跟他共處一室也毋須擔心！

那是我第一次在沒人帶領下到中國旅行。你可能會說，Daisy，你這個番書妹連講粗口都講英文，怎會有興趣了解祖國？那你就錯了。對西方了解愈多，就愈想了解中國。但我不會因為中國成功舉辦奧運而尖叫歡呼，也不會因為中國人實現太空漫步而搖旗吶喊。近年看到中國的成就，我心裏感到很溫暖，卻沒有一種興奮得想尖叫的衝動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較subtle的情懷。愛一個人可以很含蓄，愛國不是也一樣嗎？我看中國，永遠都從一個比較客觀的角度去看，這無疑跟我在殖民地長大有關。但這並不表示我不愛國。

這一場對祖國的探索，就由雲南開始。我和David在六月的一天抵達昆明。那兒出名「四季如春」，我步出機場後深深呼吸，禁不住輕嘆一聲：「好舒服啊……」空氣裡竟有種淡淡的甜味。然後便乘坐的士到預先訂好了的酒店。

說好了酒店地址，司機隨口開價十三塊錢。我見他車子裡明明安裝了咪錶，便不服氣的問：「為什麼不打錶？」

「打錶價錢都是一樣。」

「既然一樣，你幹嗎不打錶？」David在一旁嘮嘮叨叨，生怕那司機要把我們吃掉。經我再三堅持，司機終於同意打錶。然後，我又想起放在車尾箱的行李，便急急問司機：「用車尾箱要付錢的嗎？如果要，現在請說明收費。」

司機噗通一聲笑了出來。「你們香港人是不是經常被人欺騙？」我臉紅了，一時說不出話來。那時候，我們總是常聽到香港人在內地遭搶劫、綁架、欺騙。的士到達酒店門口，打錶的價錢是十三元五角。司機對著我微笑，沒再說過一句話。我開始覺得昆明跟我想像中的「中國」有點不同。

雲南是中國最多少數民族聚居的省份。雲南省總人口達四千多萬人，少數民族的人口就佔了近一千四百萬。全國五十五個少數民族，有五十一個住在雲南。到雲南，最想看的當然是麗江，它就位於海拔二千四百米的高原之上。我們在酒店安頓好，便急不及待去看麗江古城。

昆明是個現代化的城市。想不到穿過麗江古城的城門，即彷如進入了另一個時空！麗江古城在南宋時期就初具規模，至今已有八、九百年的歷史。古城內到處是小橋流水、楊柳飄飄。穿著小數民族服飾的老婆婆在窗邊擺賣刺繡工藝品，一看，原來是一個個像掌心那麼大的圓形圖案，上面繡滿精緻的彩色花紋，漂亮極了！我好喜歡，跟婆婆說要買一個。她遞給我七個，我知道她不會普通話，便豎起七根指頭，慢慢的說：「要──一──個！」婆婆完全當我透明，繼續把那七個東西塞進我手裡。

「婆婆，我要七個那麼多幹嗎？」我開始失去耐性。

她突然轉過身來，指著自己的腰帶。我數一下，共有七個圓形圖案掛在她的腰上！經當地人解釋後，我才知道原來那東西叫「披星戴月」，一共七個掛在女人的腰間，象徵女人能幹非常，披星戴月地一星期工作七天。David嚷著問我要不要買齊一套「披星戴月」。No kidding，我才不要那麼能幹！因為一買便必須買齊七個，我立即把其中六個塞進David手裡。我只要一個，一星期只工作一天。

走了半天，皮膚依然清清爽爽的，跟香港簡直兩個世界。由於氣候上的優勢，雲南成為全國植物種類最多的省份。不知是否因為氣候怡人，這裡的人總是和和氣氣、面帶笑容，這跟香港人又有天淵之別。出去旅行得愈多，就愈發現香港人原來真的很不快樂。

我們決定第二天一早便起程往玉龍雪山。沒想到，我差點在那兒丟了一條小命。（特續）（撰文：王迪詩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）

夢裡不知身是客

2009-01-15T23:33:00.000-08:00

上期提到我和Joyce一時興起，於西班牙跳上了一條船，渡過直布羅陀海峽往北非進發，半個多小時就到達摩洛哥北部的Tangier。在那裡，我們遇到從比利時到摩洛哥葡萄園工作的釀酒師Adrien，加上他的兩位摩洛哥朋友和在路上巧遇的荷蘭少女，一班烏合之眾決定前往Adrien的古老大屋探險。

Well，若你問我這種任性、散慢甚至有點敗家的旅行方式是怎樣培養出來的？我想多多少少受到Jack Kerouac的影響吧。他的名作On The Road，是現代西方旅遊文學的經典。跟足球教練吵了一架後，Kerouac決定從哥倫比亞大學退學，理由是「I got my own mind」。如果閣下夠膽向你老闆說這句話，我Daisy一定封你做偶像！之後，Kerouac就展開他那種青春、莽撞、大無畏的冒險旅程，穿越美國、歐洲、摩洛哥，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上漂蕩。這種不覊的男人固然是迷死人，但如果三十歲後依然自命天不怕地不怕的話，恐怕只會變成下一個王維基。

其實旅行就跟做人一樣，今日唔知聽日事。多少人千算萬算，卻因為上帝打了個噴嚏而推倒重來？多少人小心翼翼，卻因為雷曼債券而痛失半生積蓄？但旅行還旅行，要我Daisy像Kerouac那樣，在路上幫人洗大餅、搬行李來籌旅費？No kidding！就算流浪，我都要「高級流浪」。讀Kerouac，我明白了什麼叫「四海為家」，但我的家在九龍塘蘭開夏道，有了這個家我才有心情出去旅行。

所以，像Adrien那樣花掉所有積蓄在異鄉購下房子，對我來說簡直天方夜譚！也令我更好奇想看看這座擁有二百年歷史的大宅。為此，我們登上開往Meknes的古老火車，那竟然跟Harry Potter坐的一模一樣！一個個包廂內逼滿大人細路。雖然很擠，但每個人看來都很快樂；我想起有次在蘇州旅行，火車上同樣擠得不成樣子，但每個人看來都很苦惱。

Adrien的房子位於Meknes的古城區內。摩洛哥每一個城市都分成兩部分──古城區和現代城區，Meknes也不例外。我們截了的士，一部不折不扣的「錢七」，一部百年歸老的 Mini Cooper。我很驚訝它竟然真的會動，像蝸牛一樣爬呀爬，終於爬過了皇宮的城牆到達古城的入口。穿過城門就像穿越時光機，時光一下子倒流五百年。

走過遼闊的廣場，我們旋即拐入迂迴的石階路。背著貨物的驢子跟我擦身而過，狹小的街道兩旁盡是售賣橄欖、柑橘和皮革的小店。我曾聽說過，Meknes出產全球品質最佳的橄欖，一公斤只售港幣八元。我馬上試了一顆，味道不錯。情況就像去到西貢一定要食海鮮。

摩洛哥人信奉伊斯蘭教，街上的婦女多用布掩蓋著臉。我問Adrien的摩洛哥朋友Laki：「這兒的女孩都要穿得密密實實嗎？」他竟然報以一個蠱惑的微笑：「才不！夏天的時候，她們在沙灘穿的都是比堅尼！」Joyce最關心的還是伊斯蘭教男人可以娶四個老婆，便帶點酸溜溜的說：「你們可以娶四個老婆，一定教許多男人羨慕吧！」Laki卻禁不住苦笑。「四個老婆等如四倍開支，我才不會那麼笨！」他的同伴Fouad和應道：「雖然可以娶四個老婆，但計起來其實做男人沒有著數。我們必須得到大婆的簽字同意才能娶二奶，也必須得到二奶的同意才能娶三奶……」我哈哈大笑，盛讚這種規條非常文明。哼，這個世界畢竟是沒有免費午餐的！

講到三妻四妾，不得不提摩洛哥王妃薩爾瑪，她被西方傳媒形容為「北非戴安娜」，而她自己卻對這個稱號不屑一顧。當年她到摩洛哥最大的私人企業當實習生，由於王室擁有這家公司的股份，造就了薩爾瑪與當時的皇儲（即現在的國王）穆罕默德六世邂逅的機會。當穆罕默德向薩爾瑪求婚，她卻坦言自己只能接受一夫一妻制，若要娶她，就必須摒棄王室以往三宮六院的習俗。穆罕默德點頭同意，薩爾瑪才肯嫁。竟然開口跟皇帝講條件，摩洛哥婦女又怎能不奉她為偶像？

我們繼續在迷宮一樣的小路上行走，轉了第N個彎之後，終於在一道殘破不堪的木門前停了下來。「就是這裡了。」Adrien邊說邊拿鎖匙開門。與其說那是一間屋，倒不如說那是一片廢墟。未復修之前，這裡根本不適合人類居住。我們沒有電筒，只能摸黑前進。但奇怪得很，我竟然隱約覺得自己曾經來過這裡，且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情況下知道彎角就在前面！

「這房子，我從前來過。」我說。所有人馬上瞪大了眼睛看我。「Hey you’re joking！」Adrien不信。「再往前走應該有個噴泉，是不？」Laki一個箭步上前查看，面青青的回來喊著：「你……你們中國人是不是都會通靈？」「我們中國人不但會通靈，也會千里眼和水上漂。」

我只是曾在夢裡來過，一個連我自己都已經忘了的夢。那麼，此刻我究竟仍在夢中，還是身在現實？那夢又在暗示些什麼？難道我Daisy前世是摩洛哥人？想到這裡，我不禁對這個可愛的國家又多添了一份親切感。(http://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

我們看海去

2009-01-05T18:51:00.000-08:00

去摩洛哥的念頭，是我正在西班牙吃烤肉時突然想出來的。我一邊嚼烤肉，一邊在空氣中比畫著北非的地圖──西班牙與摩洛哥不過一海之隔，坐船應該眨眼就到。我跟Joyce說：「我們到摩洛哥去吧！」她眉一揚。「Why not？」便動身去了。

Well，如果說這種旅行的方式是心血來潮，是一時衝動，我Daisy是不會反對的。說到底，我們之所以會來這個世界旅行，還不是基於父母情到濃處的霎時衝動？

次日起床，我和Joyce悠閒地蕩到露天茶座喝咖啡，望了Seville這個西班牙名城最後一眼，衣袖一揮，很瀟灑地南下往Algeciras。從那裡坐渡輪到摩洛哥北部的Tangier只需半個多小時，快過由香港去澳門。

就這樣，我拖著一隻細小的行李箱橫渡直布羅陀海峽，往非洲大陸進發。那聽起來真是一件不得了的事，但當你實際身處那裡的時候，卻發現原來也不外如是。為什麼我們想像中的東西，往往比現實浪漫得多？

那時候，我和Joyce剛剛在London U讀完Master，決心在展開殘酷的職業生涯前玩個痛快。現在回想，我是按原定計畫做了律師，Joyce卻跑去當空姐。我拿她開玩笑說：「你daddy大大間珠寶店等你做太子女，你卻去服侍人家coffee or tea！」也許因為被我笑得多，她第二年決定轉做航空公司的公關。轉來轉去轉不出航空界，個傻妹準不會天真到以為可以date到飛機師吧！

那時我們倆，就是懷著還未被社會蹂躪的滿腔熱情，在一時興起下結伴到摩洛哥闖蕩。渡輪逐步駛近Tangier，這「白色的城」正一點點展現在我們眼前。「Jesus Christ！」我擲下墨鏡，呆了。直布羅陀海峽最窄處只有十四公里，卻分隔出兩個徹底不同的世界！摩洛哥的房子內遍佈色彩斑斕的馬賽克；西班牙也是絢爛的，但那是一種豁出去的熱情，一種艷陽般的豪邁，跟摩洛哥人那熱情中帶著宗教性的內歛迴然不同。我站在岸邊望著不遠處的歐洲大陸，一下子明白了什麼叫咫尺天涯。

我們截了的士，用法文詢問那位掛著「四萬」笑容的司機：「這裡最豪華的酒店在哪？」「l'El Minzah Hôtel！」說罷開車全速前往。摩洛哥曾是法國殖民地，法文至今仍然通用。車子拐了兩個彎後奔上斜坡，直布羅陀海峽的風光盡收眼底。我看得太多Ursula Le Guin的魔幻小說，總覺得所有摩洛哥人都會施法術，正如他們看了《臥虎藏龍》，就覺得所有中國人都會水上飄。那種奇幻的曲折小路，讓我擔心自己會否在下個彎角人間蒸發，但我們很快就到達那座建於三十年代的大宅，頭戴氈帽的大鬍子引領我們進去。一座古典、幽秘的大宅，鋪天蓋地的木雕精緻得教人咋舌。

我們丟下行李，急不及待看海去。直布羅陀海峽的東面連接地中海，西面連接大西洋。海邊佈滿茶座，我們點了摩洛哥特產薄荷茶。Joyce覺得那味道清新極了，我卻覺得好像生吞高露潔牙膏。我望著眼前的大西洋，覺得自己在發夢。「Can you believe it？小時候常說一腳踢你去大西洋，那大西洋肯定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吧！誰會想到它有天就在我的腳下！」我指著大西洋好不激動。「世界好像越變越小啊。」Joyce說。

「是中國人嗎？」隔鄰桌子的青年問。他操流利英語，樣子像北歐人。在歐洲，黃皮膚的遊客一律被視為日本人。當我聽到有人向我喊第一百句Konichiwa，我就兇巴巴地回了一句：「Chinoise！」這個青年卻一眼就看出我們是中國人。

他叫Adrien，一頭金髮加一雙藍得透明的眼睛，是從比利時到摩洛哥葡萄園工作的釀酒師。此人說話風趣，卻沒有美國人的浮誇。我們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通，接著又加入了兩個荷蘭少女，便興起一同到酒巴飲個痛快。

到步時，Adrien的摩洛哥朋友Fouad和Laki早在那兒迎著。他們正在唸大學，會說一點英語。我們點了兩打啤酒，便英語、法語嘰嘰呱呱混著講，然後開始互相教對方講自己家鄉的粗口。講了一大堆，Adrien認真的下了結論：「原來，每種語言都有問候人家母親的專用詞彙，好厲害！」我們非常同意。於是，摩洛哥青年開始用廣東話問候荷蘭人的母親，荷蘭人用法語問候我的母親，我用荷蘭話問候比利時人的母親，酒巴一時之間吵得不成樣子。Joyce突然指著摩洛哥青年大喊：「你們伊斯蘭教不是禁酒的嗎？」他們嘻嘻笑的蒙混過去。伊斯蘭教還可以娶四個老婆，那即是說，他們也可以有四個母親被人問候。這個世界，有時真公平得教人難以置信。

Adrien在另一個城市Meknes買了一所二百年歷史的大屋，準備翻新成他摩洛哥的家。這房子目前還是一片頹垣敗瓦，我們決定跟他到大屋探險。沒料到，這所大宅卻是我從前見過的......待續 (撰文：王迪詩http://www.world-of-daisy.blogspot.com/)